第69章 文脉为盾(2/2)
这道命令如同来自地狱魔鬼的呓语,让接到命令的将领和士兵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荒谬。焚烧典籍在胡族政权中并非罕见,但如此大规模地、系统性地、丧心病狂地将文明的象征物作为“人肉盾牌”和“文化人质”堆上战场第一线,却是闻所未闻、人神共愤的疯狂之举!
然而,在姚弋仲的积威和当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局势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或者说,提出异议的人已经变成了尸体。凶神恶煞、同样被饥饿和绝望折磨得双眼发红的氐羌士兵如同真正的蝗虫过境,粗暴地冲进一座座保存着这个民族文化记忆与智慧结晶的建筑。他们砸开沉重的书柜,抢夺珍贵的箱箧,将无数承载着千年智慧与情感的典籍——有先秦的竹简,汉代的帛书,魏晋的纸卷,有《诗》《书》《礼》《易》《春秋》,有《史记》《汉书》,有医药农工,有诗词歌赋——如同对待最廉价的砖石瓦砾、垃圾杂草般,粗暴地拖拽出来,扔上征集来的大车、牛车,甚至是门板。有年迈的、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儒生试图用干枯的身体阻拦,被一刀砍翻在地,苍老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边散落的、写着“仁者爱人”的竹简;有世家子弟跪地苦苦哀求,希望能保住祖传的、视若生命的孤本,换来的只是无情的鞭挞、嘲弄和抢掠。
成千上万的典籍,如同奔赴刑场的囚徒,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东南面的几段主要城墙,更是被重点“武装”。垛口之后,马道之上,城墙外侧的射孔旁边,甚至城墙顶端,都堆满了厚厚的、摇摇欲坠的书卷。一些轻薄的纸页和帛书碎片被秋风吹起,如同无数白色的、哀伤的蝴蝶,凄美而无助地在空中飞舞、盘旋,然后飘落在泥泞的地面,或被往来士兵无情地踩在脚下,化作污泥的一部分。
姚弋仲亲自登上了承受压力最大的春明门城楼。他俯瞰着城外连绵不绝、杀气腾腾的魏军营寨,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这堪称旷古奇观、荒诞至极的“典籍防线”,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残忍、得意、报复的快感和一丝彻底癫狂的笑容。
他运足内力,那经过战场淬炼的、雄浑却带着破音的声音,如同滚滚狼烟,向着魏军大营的方向轰然传去:
“冉——闵!王——猛!尔等给朕听好了,看清楚了!”
他猛地一脚,将身边一捆用锦缎包裹的、显然是某位大家注释的《诗经》古本踢下高高的城垛,珍贵的书简哗啦啦散落一地,沾染上污秽,“这些,就是你们汉人视若性命、天天挂在嘴边的华夏文脉!是你们祖宗留下的宝贝疙瘩!现在,它们就在朕的脚下!在朕每一个勇士的刀锋之前!在你们攻城必经的路上!”
他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如同祭祀邪恶的神灵:“尔等不是自诩仁义之师吗?不是要保全文脉,继承道统吗?来啊!攻城啊!朕倒要看看,你们的刀箭,你们的投石,能不能穿过这用圣贤文章垒成的盾牌!朕可以对天发誓,尔等只要敢发动进攻,朕便立刻下令,举火焚书!让这千年的文明,化作冲天的火光和灰烬,为朕的大秦,为这座长安城,一起殉葬!让后世史书都记住,是你们,冉闵和王猛,为了所谓的胜利,逼朕焚尽了这华夏的根基!是你们亲手推动了这场文化浩劫!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长安城头回荡,与城内百姓那微弱的哀泣、守军麻木的骚动以及典籍那无声的哭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世般的、诡异而令人心碎的图景。阳光照射在那些堆积如山、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典籍上,反射出苍白而脆弱的光泽,仿佛文明本身,正在野蛮那赤裸裸的、疯狂的威胁下,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呻吟与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