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诘问(1/2)

许崖话音落下,场中愈发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位文试魁首,在面对气场强大的宇文澈时,能有何等惊人之语。

宇文澈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许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反驳宇文澈,而是另辟蹊径,声音平稳地开口:“文师兄高瞻远瞩,所言‘适度放开,激发民力,革除积弊’,确为切中时弊之论。许崖深表赞同。”

他先肯定了对方,这让众人有些意外,连宇文澈也微微挑眉。

但许崖话锋随即一转:“然而,学生以为,无论是‘专营’还是‘放开’,其核心并非在于制度本身孰优孰劣,而在于执行制度之‘人’,以及滋养制度之‘土’。”

他目光扫过在场学子,最后落回宇文澈身上:“文师兄提及前朝茶引之效,然学生曾闻,即便在同一茶引制度下,东南沿海与西北边陲,效果亦是天差地别。何也?因地不同,人不同。东南商贾云集,水路畅通,吏治相对清明,故制度能行其效。西北民风迥异,交通闭塞,豪强、边军、胥吏层层盘剥,纵有良法,至地方亦可能变为苛政、沦为贪腐工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源自流亡经历的沉重:“学生来自边陲,曾亲眼所见,名为‘官营’的盐场,实则被当地豪族把持,灶户形同奴工,所得寥寥;也曾见朝廷为备战而强征的铁料,被胥吏层层加码,逼得寻常铁匠家破人亡。此等现象,并非‘专营’或‘放开’二字可以简单概括。其根源在于,中枢威权能否有效抵达乡野,在于吏治能否清明如水,在于地方势力是否尾大不掉。”

许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北境的风沙与血泪,将那宏大制度下的微观惨状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他没有引经据典,却用最朴实的见闻,击中了所有理论都可能面临的现实困境。

“故而,学生浅见,”许崖总结道,“探讨盐铁之政,或许更应关注如何‘强干弱枝’,如何整饬吏治,如何确保政令畅通,惠及于民。若中枢无力,吏治腐败,则无论‘专营’还是‘放开’,最终都可能成为剥削百姓的利器。制度为标,人与本为本。若不固本,徒然在标之上争论不休,恐是舍本逐末。”

一番话说完,场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许多原本觉得宇文澈论点无懈可击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许崖没有否定宇文澈的改革思路,却将一个更根本、也更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再好的政策,也需要有能力、有决心的执行者和清明的政治环境去实现。而这,恰恰是当前大顺朝面临的最大难题。

宇文澈脸上的从容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看向许崖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愈发浓烈,甚至带着一丝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许崖这番“本末之论”,格局宏大,直指核心,并非简单的反驳,而是将辩论提升到了一个更深刻的层面。他意识到,这个许崖,绝非仅仅是一个会读书、有点力气的平民天才,其见识与心性,远超他遇见的任何所谓的精英。

“好一个‘固本方能治标’!许师弟此番见解,振聋发聩,愚兄受教了。”宇文澈抚掌赞叹,语气真诚,“确是如此,任何良法美意,若不得其人,不行其政,终是镜花水月。师弟能从民生疾苦与吏治根本着眼,实在难得。”

他坦然承认了许崖观点的价值,这份气度,更是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一直默默关注兄长、内心对兄长充满敬佩甚至依赖的宇文玉眼中,却让她纤细的眉梢微微蹙起。她见惯了兄长智珠在握、睥睨同辈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郑重其事地称赞一个同龄人,尤其对方还隐隐在辩论中压过了兄长一头?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滋生,混合着对兄长被“挑战”的不适,以及一丝对许崖这个“变数”的不安。

眼见兄长对许崖的欣赏溢于言表,周围人也纷纷向许崖投去敬佩的目光,宇文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带着一丝倔强看向许崖,声音虽依旧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许……许师兄高论,玉儿受教。只是……玉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许师兄。”

全场目光瞬间又聚焦到这位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长公主身上。她突然开口,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宇文澈也略带讶异地看向妹妹,但并未阻止。

许崖看向宇文玉,对上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睛,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文师妹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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