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绣坊重开(1/2)

第1章 雨巷归人

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诗意。暮春时节的雨丝,如上天精心剪裁的牛毛细针,细密地斜织着,将整个江南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白墙黑瓦的轮廓,恍若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沈清辞(女主)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巷口,伞面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海棠红,伞骨则是坚实的湘妃竹,手握处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立在那里久久未动,淡青色的裙裾被微风拂起,裙角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一尊被雨水晕染开的仕女图,与这江南的烟雨融为一体。

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青瓦白墙的民居沿着蜿蜒的河道错落有致,檐角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褪去了几分鲜艳,却更添了几分古朴。

偶有乌篷船咿呀划过,船娘头戴的斗笠蓑衣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评弹小调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江南水韵图。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还有河面上氤氲的水汽,深深吸一口,便能沁入心脾。

巷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龟裂的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粗壮了些。虬曲的枝干上垂落着几缕嫩绿的新叶,在雨雾中轻轻摇曳,像极了母亲当年绣绷上垂落的丝线。

树下的石板路上,几处青苔顽强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给这灰扑扑的路面点缀上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

不远处,潺潺的流水声隐约传来,那是贯穿整个小镇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曾几何时,她还和母亲在河边浣纱,母亲灵巧的手指在水中穿梭,将雪白的丝线洗得洁净如新,阳光透过柳枝洒在母亲鬓边的栀子花上,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也曾和温庭玉在河边捉鱼摸虾,他卷起裤脚,赤脚踩在清凉的河水里,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白鹭……

思绪飘远,沈清辞的眼眶微微发热。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雨水浸润的宣纸,渐渐晕染开来,变得清晰而鲜活。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涌入鼻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这是故乡的味道,是她魂牵梦绕了多年的味道,是母亲鬓边簪花的芬芳,是绣绷上丝线的清香,是她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怀的根。

“小姐,我们到了。”

身后传来小石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刻意压低了三分,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巷烟雨,又像是怕惊扰了她沉浸在回忆中的沉思。

沈清辞蓦地回过神,仿佛从一场悠长而真切的梦境中挣脱。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侧半步之遥的少年身上,轻轻颔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嗯,到了。”沈清辞轻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2章 小石头

小石头是她在回乡路上收留的孤儿。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然有了挺拔的雏形。

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山涧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清澈见底。只是那眉宇间,总是不经意地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可说是凝重。

那不是少年老成的故作姿态,而是经历过颠沛流离、见识过人情冷暖后,沉淀下来的、刻入骨子里的警觉与早熟。

那日途经苏州城外,在一个简陋的茶寮歇脚,沈清辞便撞见了他被几个地痞流氓围堵在泥地里的情景。单薄的衣衫沾满了泥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可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像极了荒野里受伤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那眼神,瞬间刺痛了沈清辞的心,让她恍惚看到了多年前家逢突变时,那个孤立无援、却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几步上前,冰凉的簪尖精准地抵住了为首地痞的咽喉,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光天化日之下,欺辱一个孩子,不怕官府拿你问罪么?”

那几个地痞见她虽是一介女流,荆钗布裙,但眼神凌厉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又听她提及官府,心下先怯了三分,悻悻地骂咧了几句,终究还是散去了。

小石头从泥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污迹,便径直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沾着湿泥,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姑娘救命之恩,小石头无以为报,愿追随姑娘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见她孤身一人赶路,行囊简单,不似前呼后拥的大家小姐,便执意要为她提行李,护她周全。

这一路风餐露宿,他果然将承诺履行得一丝不苟。行李打理得井井有条,宿在荒村野店时,他会抢先检查门窗是否牢固;路过山林,他能辨认出可食用的野果野菜,省下了不少盘缠;他甚至记得她途中偶染风寒,咳嗽了几声,次日便不知从哪处险峻的峭壁上,冒着危险采来了几枚黄澄澄的野枇杷,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只说了一句:“小姐,这个治咳嗽。”

此刻,小石头安静地站在雨幕中,身上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衣,已被细雨打湿了肩头。他一手稳稳地举着一把略显宽大的油纸伞,大半都倾向了沈清辞这边,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伞外,承受着绵密的雨丝。

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行囊的带子,那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他的目光同样望着巷子深处那座破败的院落,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落脚之处的、小心翼翼的归属感。

沈清辞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心中微微一涩,轻声道:“把伞撑过去些,莫要淋湿了身子。”

小石头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不打紧的,小姐。我身体壮实,淋点雨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扇斑驳的木门,语气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姐,那就是……咱们的家吗?”

“家……”沈清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一股复杂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雨巷深处,那里,不仅是她魂牵梦绕的故园,是她必须重振的祖业,如今,似乎也成了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一个新的开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江南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涌入肺腑,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是的,”她回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里就是我们的家,锦绣阁。”

第3章 旧园遗梦

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终于回来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落在巷子深处那座略显破败的院落上。

那就是她的家,是母亲留给她的绣坊——锦绣阁。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几处门板甚至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像一道陈年的伤疤。门楣上悬挂的匾额锦绣阁三个字,曾经笔力遒劲,如今却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锦绣阁曾是这江南小镇上最有名的绣坊,母亲苏婉娘的一手苏绣技艺名动江南。她绣的《百鸟朝凤图》曾被选为贡品送入宫中。那时的锦绣阁,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绣娘们飞针走线的身影在窗棂后若隐若现。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沈文彦本是苏州知府,因上书进谏弹劾权相严嵩党羽贪墨织造局贡银,反被构陷交通外戚,泄露宫闱秘事,于三年前被贬谪岭南,途中因劳累过度,不幸离世。

母亲闻讯悲痛欲绝,积郁成疾,终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家道中落,锦绣阁也因此关闭,那一年她十二岁,不得不远走他乡,投奔远在京城的表亲,一去便是三年。

沈清辞缓缓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向锦绣阁走去。脚下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黑瓦,恍若时光倒流。

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蹦蹦跳跳地从这条路上走过,手里还拿着刚绣好的荷包,要去给温庭玉看。

那荷包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是她学了半个月才绣成的得意之作。她还记得温庭玉收到荷包时的模样,脸颊微红,挠着头说:“清辞,你绣的鸳鸯比河里的还好看!”

想到温庭玉,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楚。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眉目如画,笑容清澈,他会在她绣坏了丝线时温柔地安慰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嘴里,说:“没关系,我娘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忘记烦恼。”

他会在她被先生责骂时偷偷塞给她一本话本,上面还夹着一朵风干的桃花;会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带她去郊外放风筝,他握着线轴在前面跑,她跟在后面追,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绳勒得手心发疼,两人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早已为他们定下婚约,只待她及笄(15岁)便完婚,今年她刚好满十五。可谁知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斩断情丝,不告而别。

如今,那个与她有过婚约的男子,如今又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是否已经娶妻生子?当年她不告而别,他会不会还在怨她?

思绪翻涌间,一滴雨水落在沈清辞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涌入鼻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这是故乡的味道,是她魂牵梦绕了多年的味道,是母亲鬓边簪花的芬芳,是绣绷上丝线的清香,是她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怀的根。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要将石板路淹没。

第4章重整旗鼓

沈清辞放下行囊,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虽然一片狼藉,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

她仿佛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把手地教她刺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母亲温柔的侧脸上,银丝在她指间飞舞;看到父亲在廊下抚琴,琴声悠扬,母亲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爱慕与温柔;看到自己趴在石桌上,用稚嫩的小手拿着绣花针,笨拙地模仿着母亲的样子,结果针扎到了手指,疼得哇哇大哭,母亲连忙放下绣绷,用嘴轻轻吮吸她的伤口,说:“我们清辞以后要成为最厉害的绣娘,这点疼算什么?”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小姐,这里好像很久没人住了。”小石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放下肩上的行李,开始打量这个破败的院落,眉头微微皱起。

“嗯,很多年了。”沈清辞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它打扫干净,重新修葺一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她要振作起来,靠自己的双手,让锦绣阁重现往日的辉煌。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和小石头开始了艰苦的打扫和修葺工作。他们先是将院子里的杂草清除干净,小石头力气大,负责用锄头铲除那些顽固的杂草和藤蔓,他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沈清辞则用镰刀割掉一些细小的野草,她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却只是用布条简单缠了缠,继续埋头苦干。

两人从清晨忙到日暮,累得腰酸背痛,才将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了底下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

然后又把屋子里的灰尘蛛网打扫干净。屋子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会扬起漫天烟尘,呛得人不住咳嗽。

沈清辞和小石头用湿布一点点擦拭,从桌椅到书架,从门窗到墙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书架上还摆放着一些母亲生前看过的绣谱和医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下来,用软毛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整齐地摞放在一旁。

其中一本《云针绣谱》是母亲的心血之作,里面夹着几根彩色丝线,还有母亲用娟秀的小字写下的批注,沈清辞抚摸着泛黄的纸页,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破败的门窗需要更换,漏雨的屋顶需要修补,这些都需要花钱。沈清辞拿出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一些银两,那是她在京城给人绣活、做零工时省吃俭用攒下的,数量并不多。

她又变卖了一些母亲留下的首饰,其中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后面萧煜之赎回),是母亲的陪嫁之物,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

她本想留作纪念,但为了修葺绣坊,也只能忍痛割爱。当当铺的掌柜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她面前时,她的手微微颤抖,紧紧攥着那支空了的簪盒,指尖泛白。即便如此,凑够的银两也只是勉强够用。

小镇上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沈清辞回来的消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沈家,还记得沈清辞母亲那手精湛的苏绣技艺,纷纷前来探望。面对乡亲们的热情,沈清辞心中暖暖的。

第5章 锦绣重光

隔壁的王婆婆是看着沈清辞长大的,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眼眶泛红:“清辞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要是泉下有知,肯定高兴坏了。”

王婆婆还带来了一篮刚蒸好的桂花糕,说是给她补身子。街对面开杂货铺的张大叔也拎着一篮鸡蛋和几个馒头过来,搓着手说:“清辞姑娘,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还有以前在锦绣阁当过绣娘的李婶,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也拄着拐杖来看望她,还主动提出帮忙:“姑娘,我老婆子虽然眼睛花了,但穿个线、理个丝还是没问题的。”

面对乡亲们的热情,沈清辞心中暖暖的。她知道,在这个小镇上,还有人记得她们沈家,记得母亲的好。这让她更加坚定了重开锦绣阁的决心。她一一向乡亲们道谢,将他们送来的东西铭记在心,想着日后一定要报答。

半个月后,锦绣阁终于修葺一新。沈清辞请来了镇上最好的木匠,将破败的门窗全部更换一新,新的门窗刷上了朱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漏雨的屋顶也请了瓦匠进行修补,换上了新的瓦片,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时屋里漏水了。

院子里重新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是沈清辞特意去镇上的石材铺挑选的,石板光洁平滑,缝隙间还种上了一些苔藓,增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

角落里种上了几株栀子花,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每到花开时节,满院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如今,虽然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但看着那些翠绿的枝叶,沈清辞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淡淡的花香。

屋内也重新进行了布置。一楼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摆放着几张梨花木的桌椅,桌子上铺着素雅的蓝印花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沈清辞最近绣好的绣品,有栩栩如生的花鸟,有惟妙惟肖的山水,还有精致典雅的仕女图,每一幅都色彩鲜艳,针法细腻,引得前来帮忙的乡亲们啧啧称赞。

二楼则是沈清辞的绣房和库房,绣房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还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颜色的丝线和绣花针。库房则用来存放绣品和一些原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挂着的一块崭新匾额,上面是沈清辞亲手题写的锦绣阁三个大字。字体娟秀却不失风骨,将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坚韧展现得淋漓尽致。

开业那天,天公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停了。沈清辞特意穿上了一件素雅的蓝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显得素雅而清新。

小石头穿着一身新衣服,是沈清辞特意给他做的,青色的布衣,黑色的裤子,衬得他更加精神抖擞。他兴奋地在门口招呼着客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算盘,有模有样地记录着前来道贺的客人名单。

王婆婆和几个热心的大婶则在院子里帮忙端茶倒水,摆上一些瓜子糖果,忙得不亦乐乎。

第6章 故友重逢

“清辞姑娘,恭喜恭喜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来,拱手向沈清辞道贺,他是镇上的老秀才,曾经教过沈清辞读书写字。

“锦绣阁重开,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又能买到那么好的绣品了。”一位中年妇人笑着说道,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沈清辞母亲生前绣的荷包,视若珍宝。

“清辞姑娘的手艺肯定和她娘一样好,以后我们可得多来光顾。”

听着乡亲们的祝福和称赞,沈清辞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她微微躬身,向大家道谢:“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前来捧场,清辞感激不尽。锦绣阁能重开,离不开大家的帮助。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真诚的感激之情,让在场的乡亲们都感到十分欣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清辞!恭喜你啊!”

沈清辞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少女肌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顾盼之间带着几分娇俏与活泼。

“婉柔?”沈清辞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林婉柔,吏部尚书的女儿,也是她在京城认识的手帕交。林婉柔的父亲是江南人,每年都会带着家人回江南祭祖。这次听说沈清辞要重开锦绣阁,特意提前赶了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我当然是来给你道贺的啊!”林婉柔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心疼,“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不过也瘦了好多,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沈清辞摇摇头,笑道:“都过去了。”那些在京城吃的苦,受的委屈,在看到锦绣阁重新开张的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林婉柔握住沈清辞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一丝千金小姐特有的娇憨。她认真地说:“清辞,你受苦了。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锦绣阁也重新开张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近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而且,我可不是空手来的,给你带了一份‘大礼’。”

说着,林婉柔朝身后招了招手。只见她的贴身丫鬟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上前来。

林婉柔接过匣子,亲自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那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瑰丽的光泽,仿佛将天上的云霞都织了进去,上面还用金线暗纹绣着繁复的缠枝莲图案,华美异常。

“这是……”沈清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认得这料子,是江宁府特供的顶级云锦,寸锦寸金,寻常官宦人家都难得一见,更别说如此完整的一匹了。

“这是我爹前些日子得的赏赐,我想着,这么好的料子,只有你的手艺才配得上它。”林婉柔笑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你用它绣一幅镇店之宝,挂在店里,保管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第画稿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那专注的神情,比当年苏州织造局的采办官还要挑剔三分。

案上的青瓷笔洗里,半盏残墨映着窗棂疏影。顾景舟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骤然亮起,仿佛有星光坠入寒潭:沈姑娘果然大才!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画稿中央,语调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赞叹,此图虚实相生,疏密有致——你看这江面留白,用米家山水的墨韵晕染,偏在舟楫处用工笔勾勒舷边水纹,既有工笔之精微,又有写意之洒脱。

他忽然加重语气,指尖滑过江岸那丛野梅,更难得是这气韵!梅枝的苍劲藏在胭脂色里,远山的苍茫隐于水墨间,开阔中不失细腻,灵秀里暗藏风骨。当真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辞,甚合我意!

他再次取出定金,这次沈清辞没有推辞。顾景舟又道:“刺绣耗神,沈姑娘不必过于赶工,保重身体为重。若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或是遇到难处,可派人到城东的‘墨韵斋’送个信。”

墨韵斋是镇上的一家书画铺子,颇受文人雅士青睐。沈清辞点头记下,心中对顾景舟的身份越发好奇,但也只是礼貌地道了谢。

送走顾景舟,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同时也充满了动力。这两幅重要的绣品,如同两块试金石,将检验她多年的所学,也将决定锦绣阁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她回到绣房,目光落在绷架上已完成大半的《江南烟雨图》上。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在云锦上栩栩如生,那海棠红的油纸伞更是点睛之笔,为整幅画面增添了一抹亮色与温情。

再看向旁边为《春江胜景图》准备好的素白缎面,她拿起绣花针,眼神坚定而沉静。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既然选择了回来,她便要在这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用这一针一线,绣出属于自己的崭新天地。

母亲的技艺,故乡的风物,故人的情谊,以及她这三年漂泊所历练出的坚韧与沉淀,都将通过这细细的银针,绵绵的丝线,交织成锦,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轻柔地敲打着新换的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母亲哼唱的温柔眠歌。

沈清辞低下头,将一根碧绿色的丝线穿过针眼,开始了新的耕耘。她的侧影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而柔韧,仿佛与这江南的烟雨,与这绣坊的魂,彻底融为了一体。

第12章 江南绣影

暮春的江南总带着三分湿意,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像一层朦胧的轻纱笼罩着整个小镇。青石板路被露水浸润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锦绣阁的木窗已被细心擦拭得锃亮,阳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正站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藕荷色的绫罗上,几尾锦鲤正从她指尖游弋而出,鳞片上的金粉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进水里。

绣架旁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蔷薇,一朵嫣红,一朵粉白,露水顺着花瓣滚落,在窗台上洇出小小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丝线特有的清芬。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仿佛与手中的绣品融为了一体。阳光洒在她纤长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细腻,指尖却带着常年拈针留下的薄茧,那是岁月和技艺的印记。

窗外传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还有早起鸟儿清脆的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祥和。

清辞姐姐,张婶家的鞋面绣好了没?柳如烟抱着账本推门进来,她脚步轻快,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靛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惊得案头的铜铃叮铃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她将手里的账本和算盘往八仙桌上一放,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欢快的乐曲。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你看你看,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洋溢着喜悦,再过两个月,咱们就能把后街那间空铺盘下来做库房了。到时候,咱们的绣品就能分门别类地放,再也不用挤在这个小阁楼里了。

沈清辞指尖微顿,绣花针在空中悬出极小的弧度,阳光透过针尖,在绣品上投下一个细小的光点。

她望着绣绷上即将完工的并蒂莲,那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莲香。她轻声道:还是先把欠着的绣活赶完再说。

急什么。柳如烟夺过她手里的绷架,露出腕间新买的银镯子,那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婶的鞋面要傍晚才来取,你且歇歇。昨儿小石头在后街淘来的新茶,说是今年的头茬龙井,我给你沏去,尝尝鲜。她说完,一阵风似的旋进后堂,青石板路上很快传来粗瓷碗磕碰的轻响,还有她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

沈清辞望着好友轻快的背影,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而真挚,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

当年沈家遭难,彼时柳如烟的父亲虽只是苏州府一个小小书吏,却念在与沈父同窗之谊,冒着风险搜集证据为其辩白,可惜势单力薄,反被诬为同党,革去功名,抑郁而终。

柳家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却愿与她同食同寝,分享妆奁里最后一支珠花。后来柳父因病致仕,家道中落,柳如烟便在这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绣庄维持生计,十指从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学会了打算盘、理丝线、应对各色客人。

如今沈清辞归来重振锦绣阁,柳如烟二话不说便关了自家绣庄,带着全部丝线和客源前来相助。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沈清辞始终记在心头,如同烙印一般深刻。

第13章旧梦惊雷

沈姑娘,沈姑娘在家吗?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叩门声响起,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亲切的乡土气息。

沈清辞连忙起身去开门,她理了理裙摆,抚平上面的褶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晨光里站着的是住在巷尾的王婆婆,她身材微胖,蓝布头巾下露出花白的鬓角,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挎着的竹篮里放着块叠得整齐的素绸,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王婆婆快请进。沈清辞接过竹篮,引着老人在堂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您上次托绣的寿桃帕子已经好了,我这就去取。那帕子是给王婆婆的小孙子绣的,上面绣着一个粉嘟嘟的寿桃,旁边还有几片翠绿的叶子,寓意健康长寿。

不急不急。王婆婆按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亮,像个好奇的孩子。老婆子今儿来,是想让你给我那远房侄孙绣个荷包。听说如今京城里时兴绣麒麟纹样,你手艺好,定能绣得比别家精致。她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包着几枚沉甸甸的银角子,银子在阳光下闪着质朴的光芒。

沈清辞指尖触到银子的凉意,那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用这些银角子给她买冰糖葫芦。

她接过素绸细细摩挲,那素绸质地柔软,手感顺滑,是上好的料子。她轻声问道:您侄孙是做什么营生的?绣麒麟纹样,倒像是武将家的喜好。麒麟乃是祥瑞之物,象征着威武和吉祥,一般武将家的子弟都喜欢这样的纹样。

可不是武将嘛!王婆婆拍着大腿笑起来,皱纹里都透着得意,仿佛那立功的是她自己的亲孙子。我那侄孙如今在边关当差,听说跟着一位姓温的将军立了大功,前儿还托人捎回两匹绸缎呢,一匹是明黄色的,一匹是天蓝色的,那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比城里绸缎庄最好的料子还要好!

温姓将军?沈清辞手里的素绸突然滑落,一声掉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胸口闷得发慌。

她强作镇定地捡起布料,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素绸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江南温姓本就不多,何况是在边关领兵打仗的将军......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第14章 泪染素绸

王婆婆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絮叨着:就是镇守雁门关的那位温庭玉将军啊!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名号?那可是个少年英雄,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听说上个月还打了场大胜仗,把那些入侵的蛮夷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圣上龙颜大悦,亲赐了忠勇侯的爵位呢!老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更难得的是,这样的少年英雄,听说到现在都没娶亲。我那侄孙说,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说媒的踏破了,可将军连面都不见呢,一心扑在军务上,真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后面的话,沈清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温庭玉......这个在她心口藏了许久的名字,此刻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姐姐,茶来了......柳如烟端着茶盏出来,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容。

看到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像是白纸一样,毫无血色,手里的茶盏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账本,在上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连忙放下茶盏,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辞慌忙别过脸,用帕子按住发烫的眼角。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来——父亲被押赴刑场时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母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枯手,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担忧,还有她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撕毁婚书时决绝的背影,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当年她不告而别,留给他的,恐怕只有无尽的羞辱和怨恨吧。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无法容忍被自己的未婚妻抛弃。

王婆婆这才发现不对劲,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沈清辞,试探着问:沈姑娘认识温将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沈清辞指尖掐进掌心,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感才找回声音,那声音沙哑而干涩:不......不认识。只是听过将军的威名。

她强迫自己拿起针线,银针穿过素绸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王婆婆放心,这荷包我定会用心绣好,三日后您来取便是。她此刻只想让王婆婆快点离开,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人前失态。

送走王婆婆后,柳如烟立刻关上门,转身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她的眼神急切而担忧: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听到温庭玉的名字时,你的手都在抖!清辞,他是不是......是不是你当年......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询问已经很明显了。

第15章 心事如绣

是他。沈清辞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素白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朵盛开的墨梅。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当年......亲手推开的人。她蹲在地上,压抑了十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像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那些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和悔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柳如烟蹲下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就像小时候沈清辞受委屈时,她安慰她一样。

她知道好友曾经与别人有过婚约,却从不知是名满天下的温庭玉将军。

那些深夜里沈清辞无声的叹息,对着半旧的玉佩发呆的模样,还有她从不谈论过去的讳莫如深,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她心中藏着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温庭玉祖上三代皆为武将,祖父曾横戈东海,平定倭寇,赫赫战功至今仍为坊间传唱;父亲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却在萨尔浒战役中力战殉国,马革裹尸还。

他自幼在祖父的虎头枪、父亲的雁翎刀旁长大,刀枪剑戟样样娴熟,胸中激荡着保家卫国的热血豪情。

沈家世代书香,自先祖起便以文名世,家中子弟多有出仕,或为文坛名宿,墨香传家,底蕴深厚;温家则是将门虎子,数代镇守边疆,军功赫赫,子弟自幼习武,英气逼人,忠勇传家,威名远扬。

两家虽一文一武,却门楣相当,皆是当地举足轻重的世家望族。双方父母更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后来又一同经历宦海沉浮,彼此扶持,关系愈发紧密。

沈清辞与温庭玉,便是这两大家族的掌上明珠与未来栋梁。温庭玉年长沈清辞三岁,但自幼一同长大,在沈家的庭院里,她曾手把手教他辨认那些繁复的书卷;在温家的练武场上,他也曾笨拙地教她挽弓射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处处都有对方的身影。

也正因如此,早在他们尚是总角之年,天真烂漫,梳着丫髻与总角,在庭院中追逐嬉戏之时,双方父母便已心照不宣,郑重地为他们定下了婚约。

这门亲事,既是对两家深厚情谊的延续,也是对两个孩子未来的期许。只待沈清辞及笄之年一到,便完婚。

那年春日,沈府后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温庭玉折下枝头最艳的那朵,轻轻别在沈清辞发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待你及笄之日,我便以十里红妆相迎,八抬大轿来娶,定让你做江南最风光的将军夫人。少年眉眼飞扬,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世事如棋局,旦夕祸福难料。父亲遭人构陷被贬的噩耗传来时,温庭玉正在千里之外的边关随父历练。

沈清辞记得那日雨下得极大,铅灰色的云团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跪在母亲病榻前,看着母亲枯槁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那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

母亲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决绝的光:清辞,听娘说,把这帕子烧了,把所有与沈家、与温家有关的东西都烧了......去京城找表舅,她会护着你......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沈家的女儿,永远不要再与温家有任何牵扯......

雨声如注,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沈清辞的心上。她知道母亲的用意,父亲被诬,沈家已是惊弓之鸟,她若再与前途光明的温家扯上关系,只会拖累他,甚至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母亲是要她斩断过去,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那夜,她在灶房里点燃了那方鸳鸯帕子,也烧毁了婚书,看着火苗吞噬着母亲的心血,吞噬着她与温庭玉的过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入灶膛,瞬间蒸发。

她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裳,将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块碎银子藏在发髻里,趁着夜色,离开了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欢声笑语和伤痛记忆的家。

临走前,她将温庭玉送的那支海棠玉簪埋在了老槐树下,那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她听说,温庭玉回来后疯了似的找她,甚至不顾父亲阻拦,独自策马南下寻找,却只得到她染病身亡的假消息。

他至今未婚......沈清辞哽咽着重复这句话,心口像是被潮水反复冲刷。当年她以为斩断情丝是唯一的生路,却不知这三年来,他竟一直未娶。是恨?是念?还是早已将她遗忘,只是尚未遇到合适的人选?

她不敢深想。如今的温庭玉是圣上亲封的忠勇侯,是镇守雁门关的少年将军,而她不过是罪臣之女,是重开绣坊的普通绣娘。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千山万水,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柳如烟看着好友手中被泪水浸透的素绸,忽然道:我倒觉得,这是天意。她拿起沈清辞绣了一半的锦鲤荷包,下个月苏州府要举办刺绣大赛,拔得头筹者可获赠牌匾,还有可能得到面圣机会。你若能借此机会洗刷沈家门冤......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啊,她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母亲留下的《云针绣谱》里藏着父亲当年记录的织造局贪腐证据,若能借此次大赛引起朝廷注意,或许不仅能重振锦绣阁,更能为父翻案。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绣架上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江南烟雨图》上。画中那柄海棠红油纸伞下的女子,仿佛正踏着青石板路缓缓走来,裙角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沈清辞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银针。这一次,针尖穿过丝线的声音格外坚定。她要绣完这幅《江南烟雨图》,要去参加苏州刺绣大赛,要让锦绣阁的名号响彻江南,更要让远在雁门关的那个人知道——他当年的海棠,还在雨中等待着归期。

柳如烟沉默地递过帕子,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她忽然开口:姐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去找他?或者,我托人去京城打听一下他的消息?

沈清辞望着绣架上未完的锦鲤,那些鲜活的色彩在泪眼里渐渐模糊。她能怎么办?带着一身洗不清的家族污名,去见如今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告诉他当年的不告而别另有隐情?他会信吗?就算他信了,他们之间还能回到过去吗?她甚至不敢想象,当他得知自己还活着时,会是愤怒,还是......早已将她遗忘。

窗外的蔷薇在风里轻轻摇曳,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阳光,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沈清辞拿起那枚绣了一半的荷包,银针穿过丝线的瞬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年将军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看她绣完一个又一个平安符。那时他总笑着说:清辞绣的平安符,定能护我凯旋。他的笑容灿烂而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

可最后,她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只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留下了一封退婚书,然后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她能想象到他看到退婚书时的愤怒和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不解。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16章:血泪相融

暮色四合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小石头背着半篓丝线从外面回来,他脚步蹒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累坏了。

看到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绣架上的麒麟荷包已经初具雏形,只是针脚比往日凌乱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还歪歪扭扭的。他悄悄放下丝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油纸包还带着余温:小姐,街口李记的梅花糕,刚出炉的,我给你买了一个。

沈清辞接过温热的梅花糕,糖霜的甜香萦绕鼻尖,那香甜的味道稍稍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轻声道:小石头,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错事,多年以后再道歉,还来得及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小石头挠挠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小姐是指绣坏了张婶的鞋面吗?没关系的,张婶人那么好,她不会怪你的。我去跟张婶说,就说是我不小心碰坏的,让她别怪姐姐。在他单纯的世界里,最大的错事可能就是绣坏了绣品,或者打翻了东西。

沈清辞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眼角的泪痕在烛光里闪着微光。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绣活,银针在素绸上游走,渐渐勾勒出麒麟的轮廓。

那麒麟昂首挺胸,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要从荷包上跳下来一样。或许她永远没有勇气去见他,但至少,这个承载着故人消息的荷包,能替她遥祝他岁岁平安,身体健康,战功赫赫。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边关,那位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正摩挲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玉佩,那玉佩是沈清辞当年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帐外的风送来远处的胡笳声,那声音悲凉而悠远,带着边关特有的萧瑟。他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他知道,沈清辞就在南方的某个地方。

他低声呢喃:清辞,你到底在哪里......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思念和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三年了,他派人找了她三年,却杳无音讯,仿佛她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烛火摇曳中,沈清辞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指尖的银针深深刺进皮肉。血珠渗出,落在素白的绸缎上,像极了那年上京时,她落在婚书上的泪。

原来有些伤口,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旦触及,依旧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她看着那滴血珠,愣住了,难道是他出事了?还是他也在想自己?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否决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想自己呢?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绣着那个承载着她所有思念的荷包,只是那眼泪,却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落在绣品上,与那血珠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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