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独行于众生之墓(2/2)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既不能安抚亡魂,也不能慰藉自身。

或许,只是这无边无际的虚无中,一种对抗彻底“无意义”的本能姿态。

陈默走进一家图书馆。

高大的书架如同墓碑林立的墓园,书籍散落一地,被水浸、被虫蛀、被践踏,知识的载体以最不堪的方式腐烂着。

他踩着那些印着铅字、曾经承载着人类智慧与幻想的纸页,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陈默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靠着书架死去的读者只剩骨架,看来他连变成丧尸的权利也剥夺了,直接被丧尸啃的一点不剩,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百年孤独》。

布恩迪亚家族百年的兴衰与魔幻,最终敌不过现实世界一场真实的、彻底的孤寂。

陈默在那具骸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书。

书页脆弱,一碰就碎。

他看着那句开篇的名言——“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如今读来,充满了荒谬的预言感。见识冰块?行刑队?这一切都太遥远,太奢侈了。他现在面对的,是比行刑队更无情的、缓慢的凌迟,是比冰块更刺骨的、永恒的孤独。

他将书轻轻放回那具骸骨的怀里,转身离开。知识救不了他,文学慰藉不了他。

黄昏再次降临。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凄艳的橘红色,给这座死城涂抹上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

阴影被拉得很长,仿佛无数只鬼手从建筑的根部伸出,要抓住这世间最后一个活物。

陈默找到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临街店铺二楼,作为今晚的栖身之所。

他清理掉角落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用破桌子抵住楼梯口。

然后,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楼下街道上,丧尸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模糊,只剩下摇晃的轮廓和偶尔传来的、拖沓的脚步声。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融入黑暗,没有一盏灯火。

他拿出背包里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玩具,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机械地、反复地摩挲着那粗糙的轮廓。

然后,他拿出那半瓶“老村长”,喝了一小口。

劣质白酒的灼烧感依旧,却再也带不来任何麻痹。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点燃后机械的抽着。

陈默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他微弱的心跳。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丧尸若有若无的嘶吼。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窗外经过的丧尸。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毫无意义。

他又开始回忆。回忆超市里上那个爱讲荤段子的同事大刘,回忆孤儿院,院长做的西红柿打卤面的味道,回忆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雀跃……但那些画面变得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垢的毛玻璃。连回忆,都在离他远去。

最终,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片永恒的、覆盖一切的寂静,和那挥之不去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独白:

“就剩我一个了……”

“永远……就剩我一个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黑暗里,连回音都没有。

这个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喧嚣的坟墓。

丧尸的嘶吼是风声,废弃车辆的残骸是墓碑,破碎的建筑是棺椁。

而他,陈默,是这墓园里唯一一个还能行走、还能思考、还能感受到痛苦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