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铸司母戊(2/2)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带着两名学徒,在铸铜坊角落开辟了一小块“试验场”。他系统地测试了不同比例的黏土、细砂、熟料组合,记录其可塑性、干燥收缩率和试烧后的强度、气孔率。同时,他用简单的黏土测温锥(不同配比的黏土条,在不同温度下会软化弯曲,这是他根据后世知识自制的简陋版本)放置在窑炉不同位置,大致摸清了温度分布。
小规模试验的结果显示,适当增加研磨极细的熟料比例(约两成),并确保搅拌均匀,能显着改善陶范的干燥均匀性和烧成稳定性,对纹饰清晰度影响不大。而利用窑炉后部温度略低、升温较缓的区域,先行单独烘烤较厚的范件核心部分,再统一进高温区烧制,能有效减少因内外温差过大导致的开裂。
当陈远将几块试制成功、纹饰清晰、无裂无变形的小型范块和简略的记录呈给冶时,这位老师傅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了少许。他仔细检查了范块,又对比了记录,虽未直接称赞,却立即下令,调整后续大批量制范的泥料配比和搅拌规程,并尝试改造一座窑炉,分隔出不同的温区。
这些改进并非一蹴而就,期间仍有波折和调整,但总体趋势是好的。大型鼎范的废品率开始明显下降,合格率稳步提升。陈远并未居功,依旧以协助者的身份,在冶的指挥下忙碌,只在关键环节提出观察建议。他的沉稳务实和切实有效的方法,渐渐赢得了铸铜坊不少匠人的信服,连冶与他说话时,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陈远也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个时代青铜铸造的宏大与艰辛。他目睹了如何开采、冶炼铜锡矿石,如何配制合金(青铜),如何设计分范合铸的复杂工艺,如何建造庞大的熔炉和浇铸系统。司母戊鼎所需的铜料,据说需要征调四方贡献,熔炼数百炉方能凑齐。其铸造过程,无疑是倾国之力的体现。
在铸铜坊的所见所闻,他也悄悄记录在随身羊皮上。这些知识,或许在未来某个沉睡苏醒后的时代,会成为他新的“常识”储备。
随着鼎范问题的逐步解决,铸造工程进入紧锣密鼓的实质阶段。贞人舍那边,关于铸鼎的卜筮也密集进行。陈远偶尔会被召回,攻治或刻写与铸鼎相关的卜骨。他从这些卜辞中,看到了武丁对此次铸鼎的极度重视,事无巨细,皆问于天:从矿料来源的吉凶,到铸匠人选的适宜,再到铸成时间的择定,乃至鼎成之后安置于宗庙的方位。
这一日,陈远正在铸铜坊协助检查一批新出窑的鼎足范件,贞人舍忽然派人急召,说是卜正有要事相询。他匆匆赶回,却被引至一处他从未进入过的、守卫森严的偏殿。殿内,除了卜正彭和几位地位崇高的老贞人,傅说竟然也在。
气氛肃穆。彭示意陈远看向殿中漆案,上面平铺着一片极其巨大、骨质莹润如黄玉的牛肩胛骨,骨上已钻凿完毕,但尚未灼烧。旁边,放着数片已刻好卜辞的简牍。
“芒,”彭的声音低沉,“此骨,将用于贞问‘母戊鼎’最终合范、熔铜、浇铸之时刻是否‘天时地利人和’。刻辞已备,然此骨关乎重大,需以最工稳端庄之字迹契刻。我等观你近日所为,心性沉静,技艺亦精,故命你执刀。需全神贯注,一气呵成,不容丝毫差错。你可能做到?”
陈远看向那片巨骨,又看了看简牍上那关乎国运的重磅卜辞,深吸一口气,肃然应道:“小人必竭尽全力。”
净手,焚香,凝神。他执起最称手的一把青铜刻刀,刀尖轻触光滑坚硬的骨面。
“丁卯(干支日),王卜曰:其铸母戊鼎,今夕合范,翌日举火,三日成否?王占曰:吉。其惟丙午日成,大吉。”
刀锋行走,力透骨背。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武丁对母亲的追思,对王朝未来的期盼,以及无数工匠汇聚于此的汗水与智慧。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刻刀的沙沙声,如同历史在骨板上行走的足音。
当最后一个字刻完,陈远轻轻吹去骨屑。字迹深峻,排列如阵,在莹润的骨面上,散发出一种庄重而神圣的气息。
彭、傅说等人上前验看,皆微微颔首。
“即刻送入祭坛,行灼卜之礼。”彭吩咐道。
陈远退到一旁,看着那片承载着国之重器的命运与荣耀的卜骨被郑重捧起,送往代表着“天意”的祭坛。
他知道,自己刻下的,不仅仅是一段卜辞。而是一个伟大时代,试图将人的意志、技艺与对永恒的渴求,熔铸于青铜与火焰之中的,一次虔诚的叩问。
铸司母戊,功在当代,意在千秋。
而他这个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工匠,再次于无声处,留下了自己微小却真实的刻痕。
殿外,夕阳如铸铜的炉火,将殷都的轮廓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