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深潭守青(2/2)
“好家伙!”老董抄网已备好,但那抄网在巨物面前显得太小了。
青鱼在近岸处突然发力,不是猛冲,是沉稳地横移,拉着线往岩石区去。陈小鱼赶紧倒竿,试图改变鱼的方向。但鱼力大,线擦着岩石“嗤嗤”响。
“松点劲!”老董喊道,“让它过,过了岩石区再收!”
陈小鱼稍稍松劲。青鱼拖着线绕过岩石,在潭心停下来。他趁机收线,把鱼往空旷处引。这一引又是十来分钟,鱼终于乏力了,缓缓浮出水面。
老董看准时机,抄网入水——不,不是抄,是舀。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把抄网塞到鱼头下方,然后猛地一抬。青鱼进网了,但网太小,鱼尾巴还露在外面,啪啪地拍打水面。
“帮忙!”老董喊。陈小鱼赶紧抓住网沿,两人合力才把鱼拖上岸。
青鱼在岸上扑腾,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陈小鱼摘钩时,手抖得厉害——是累的,也是激动的。鱼唇厚得像轮胎,钩子扎在嘴角,扎得深深的。
“深潭青鱼,就是有劲儿。”老董喘着气,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在深水里活了一二十年,练的都是死力气。能把它请上来,不容易。”
重新挂饵抛竿,陈小鱼的心还在怦怦跳。但接下来两小时,浮漂再没动静。深潭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惊窝了。”老董不急,慢悠悠地喝茶,“深潭鱼精,中一条,一潭的鱼都知道了。得等,等它们放下戒心。”
果然,中午过后,鱼情又来了。这次不是青鱼,是草鱼,但个头都大,连上了三条,都在五斤往上。陈小鱼发现,深潭的草鱼也和别处不同——吃口更稳,挣扎更持久,每一尾都要遛上十来分钟。
“深潭草鱼,是吃水草长大的。”老董解着鱼说,“水冷,长得慢,但瓷实。你看这肉,”他按了按鱼身,硬邦邦的,“紧绷绷的,都是好肉。”
夕阳西下时,两人开始收竿。清点渔获:陈小鱼钓了青鱼一尾,草鱼三尾;老董也差不多,多了尾罕见的岩原鲤,通体青黑,只有鳍尖一抹红。
“岩原鲤,深潭特产。”老董小心地捧着鱼,“这鱼可讲究,水不深不要,水不清不要。能见着它,说明这潭水,还干净着。”
陈小鱼看着那尾岩原鲤,鱼在夕阳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像精心打磨过。他忽然想,这鱼在深潭里活了多久?十年?二十年?见过多少日出日落,经过多少春夏秋冬?
“放了吧。”他说。
老董看看他,笑了:“你小子,懂事了。”他把鱼捧到水边,鱼在掌心一弹,钻入墨绿的水中,摆摆尾巴,不见了。
“深潭钓鱼,最重敬畏。”回程路上,老董说,“这水,这鱼,都比咱们年长。咱们来钓,是客。客要守客的规矩——取所需,留余脉。”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山影在车窗外倒退。陈小鱼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黑龙潭,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平静,深邃,像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知道为什么深潭鱼好吃吗?”老董忽然问。
陈小鱼摇头。
“水冷,长得慢,肉紧实。”老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而且深潭水净,没污染,鱼肉有股清甜。清蒸,只要一点盐,就鲜得掉眉毛。但那尾青鱼,”他顿了顿,“我建议你别吃。养着,或者送人。这种老鱼,吃了可惜。”
到家时,天已全黑。母亲看见那尾大青鱼,惊得说不出话。陈小鱼找了最大的塑料盆,盛满水,把鱼放进去。鱼在盆里缓缓游动,每一摆尾都显得沉稳有力。
“这鱼……真大。”母亲看了半天,才说。
“嗯,深潭里的。”陈小鱼说。
那晚,青鱼在盆里过夜。陈小鱼半夜起来看了几次,鱼都静静地待着,偶尔摆一下尾,像在思考。第二天,他联系了本地的水生生物研究所,把鱼送去了。研究所的人说,这青鱼少说有二十五岁,是难得的样本。
睡前,他在日记上写:“深潭一日,如对耆老。水静流深,鱼沉力巨。所获非惟鱼,乃知岁月之厚,生命之韧。深潭之鱼,生于幽暗,长于沉寂,而愈显珍贵。钓之需敬畏,需耐心,需一份对时间的尊重。青鱼一尾,如见潭史,当敬之,重之。放归非纵,乃还其所;留影非贪,乃记其存。此中分寸,非少年所能悟,今略知矣。”
窗外,月色如霜。陈小鱼知道,等哪天心境沉静,等哪天想面对深邃,他还会去那深潭。而那时,水会是怎样的水,鱼会是怎样的鱼,又会有怎样的对话,谁又知道呢?
而这,正是深潭钓鱼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深邃的水前,做一个安静的访客,与那些在时间深处生长的生命,进行一次沉默的、庄重的对话。然后带着满心的敬畏,和一份被时间洗涤过的平静,回到人间,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