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湖并非独行路 情谊暗生心难明(1/2)
京城的暗流,从未因一两处诡局的平息而止息。富商宅邸的阴魂泣诉,校园古槐下的蚀骨煞局,如同一块块拼图散落在迷雾中,碎片折射出的光晕,隐隐指向那盘踞在帝国暗影深处的庞然大物——“阴九幽”。它如同一条蛰伏的毒龙,鳞片覆盖着层层谜团。周玄机深感,他们所遭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或者说,是水面下巨兽偶然伸出的触角。
然而,在这诡谲莫测的旋涡里,周玄机、黑三、白素卿三人之间,那在一次次并肩生死中磨砺出的情谊与默契,却成了对抗阴霾最温暖的光。黑三依旧是行走的风雷,粗豪、义气、靠得住。当探路时,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总会挡在最前;当强敌环伺,那把不知斩过多少邪祟的长刀会在第一时间护住周玄机;而每每午夜饥肠辘辘,他总能不知从哪条巷弄里变戏法般弄来刚出炉、带着炉火焦香的烧饼和烫喉的烈酒,“玄机兄弟、白姑娘,垫巴点!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跟那些魑魅魍魉干!”他的关怀就像那粗瓷碗里的烈酒,呛口、直接、暖到心窝,是乱世浮萍里最踏实的锚点。
白素卿的清冷则似江南烟雨朦胧后的山峦,远看寒凉,走近了,才能察觉到那份被云雾包裹的坚韧与一丝悄然松动的柔和。她的话语依旧疏淡,然而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底的澄澈眼眸,却在无声中传递着温度。周玄机以阴阳术破开诡局的关键刹那,那双眸底会掠过一丝几乎被睫羽掩盖的、带着由衷认可的光;当他因连日耗费心神调息打坐时,一缕幽微却清甜如兰花初绽的香气,总是恰到好处地从她指尖缭绕的苗疆宁神秘香中逸出,不动声色地抚平他紧绷的神经。尤其是当他们共同研读那卷从昆仑绝地带来的、星光流淌般神秘的帛书,或是探讨苗疆古老蛊术与中原风水阵图奇妙的契合点时,她眼中偶尔会迸发出一种近乎赤子的纯粹光彩,那是被“圣女”身份和百年恩怨重重桎梏之下,属于白素卿本身的、鲜活的热情。这种时刻,总能短暂地驱散笼罩在她周身的清寒,如同冰山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涌动的暖流。
而历经京城诡局洗礼的周玄机,眉宇间的青涩已悄然褪去,沉淀下磐石般的沉稳与担当。他不仅是三人行止的总枢,更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抉择中展露出超越年龄的冷静谋断。他解读帛书玄机,指挥进退,应对那些远超常理的凶险,连最不信邪、只信拳脚快意的黑三,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地叹一句:“玄机兄弟这脑子,抵得上十万雄兵!”这份静水深流的力量,如同磁石,牵引着黑三的信赖,也牵引着白素卿的目光。她看他时,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涟漪,停留的时间,正无声地变长。
这晚,彻底解决了明德小学“聚阴化煞”之局,安抚了心力交瘁的文校长,推却了对方恳切的宴请答谢,三人难得地拥有了一段闲暇。夜色初降,他们信步融入京城喧嚣繁盛的脉搏——朱雀大街夜市。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帝都被洗尽铅华,此刻如同盛装的舞娘,点燃了千盏灯火,蒸腾起人间百味的烟火气。叫卖声、吆喝声、笑语声、器乐声、油锅里食物滋滋作响的声音汇聚成河,空气里是甜腻的糖糕香、霸道的烤肉味、清爽的水果味纠缠弥漫,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黑三如鱼得水,一头扎进这人间烟火里。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一众摊贩间异常显眼,不一会儿便举着三串红玛瑙般透亮的冰糖葫芦回来,硬塞给周玄机和白素卿:“尝尝!京城这玩意儿做得精细!”不等二人反应,他又端着个大海碗挤到一边,吸溜着滚烫香辣的卤煮火烧,呼哧呼哧地哈着气,还不忘品评:“味儿够正!就是少点俺们老家那种山椒子的野辣劲儿!”
周玄机摇头失笑,被那喧嚣烟火一裹,连日的疲惫也被冲淡了几分。他轻轻咬开冰糖葫芦外层裹着的晶莹糖衣,甜脆的碎裂声后是山楂果肉恰到好处的酸,一种久违的、近乎恍惚的轻松感拂过心头。他侧目看向身旁的白素卿。这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正微蹙着眉端详手中的糖葫芦,目光里是孩童般的陌生与一丝戒备的犹疑,如同初见一件新奇的巫蛊法器。在周玄机带着鼓励的无声注视下,她终于垂下眼帘,极轻地、试探性地在那红亮的糖衣上咬了一小口。咔嚓——微弱的碎裂声。旋即,那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极其细微地舒展开来,仿佛千年冻湖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又迅速归于平静,但那一刹那冰湖解冻般的澄澈微光,足以令旁观的周玄机心头莫名一窒。
“嘿!周兄弟!眼都直了!”黑三不知何时凑近,压低嗓门嘿嘿坏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咋样?白姑娘跟这糖葫芦似的,看着冰雕玉琢冷冰冰,一尝那叫一个…”后半句挤眉弄眼的调侃淹没在“滋溜”的吸食声里,脸上促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玄机面颊微热,忙轻咳一声掩饰:“三哥莫要胡言乱语。”
白素卿耳力极佳,显然听到了些什么,月光映照下那圆润小巧的耳廓瞬间染上了一层极其淡雅的粉霞。她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正口喷烈焰、引得围观众人惊呼不断的杂耍艺人,只是握着那根糖葫芦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三人信步缓行,融入这光怪陆离的尘世百态。街角处,一个挂满各式面具的摊子吸引黑三驻足。他一把抓起一个青面獠牙、口吐獠牙的狰狞傩戏面具扣在脸上,故意瓮声瓮气怪叫着去吓唬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引来一阵嗔笑追打。一转头,他又拿起一个纯白绒绒、两只长耳朵竖得老高、眼睛又大又圆的兔子面具,不由分说地塞进白素卿手中:“白姑娘,这个顶适合你!面冷心善,软乎着呢!”他大着嗓门嚷道,一脸憨直,全然不觉此话有何不妥。
白素卿猝不及防地捧着那柔软蓬松的兔子面具,清冷的表情再次被打破。她看着黑三那副如同恶作剧得逞孩童般的得意神情,再看看手中这过于“可爱”的面具,饶是她性情清冷,终究没能抑制住嘴角那一丝细微的抽动,随后,那如同终年冰封的湖面,竟在灯火映照下,漾开了一道极淡、却真实无比、宛如雪后初绽阳光般的笑意。她犹豫了片刻,竟当真将那柔软的兔子面具轻轻罩在了脸上,只露出那双在灯光下异常清澈、此刻却染上几分不自在与新奇之色的眼眸。那清冷神秘的苗疆圣女,忽而被这世俗的俏皮装点,平添了几分尘世的鲜活与一种突兀却令人心动的娇憨。
周玄机看着灯光下戴了兔子面具的白素卿,那因冰冷气质骤然融化而带来的、陌生又熟悉的俏丽,像一颗无形的小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隐秘而悠长。原来这繁闹世间,灯火长明如昼,人声喧嚣鼎沸,竟也敌不过这片刻并肩同行的安然。
喧嚣被隔绝在悦来居客栈厚实的门槛之外,夜的静谧如同柔软的绸缎重新笼下。三人在周玄机略显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围桌而坐。桐油灯的火苗稳定地跳跃着,映照着摊开在桌面的、星辉流转似乎蕴含了无尽深奥的昆仑虚帛书,以及一旁从伏波将军墓带出的几件古拙物件。
室内弥漫着纸张古旧的墨香、桐油燃尽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白素卿身上的雪莲冷香。气氛专注而沉静。
“‘伏波’古剑煞气如渊,沉雄酷烈,硬碰硬炼化恐伤己身。”周玄机的手指摩挲着那包裹在陈年鲛皮剑鞘内的古剑。剑身虽未出鞘,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那是一股历经千百年战场杀伐、凝聚了无数将士铁血之魂的煞气,如同未驯的蛟龙在深海中躁动翻滚,带着不甘与渴血的意念。“需辅以《阴阳手札》所载的‘上善若水’之诀,引月华星辉洗涤,以柔水化刚煞,方有望褪去其戾气锋芒,使其重归锋锐本源,如臂使指。”他神色凝重,显然深知这柄凶兵的价值与危险并存。
黑三则拿起那枚古朴沉重的“兵”字令牌,铜质的令牌在灯下泛着幽暗光泽,入手冰冷沉甸。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真力探入,令牌骤然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嗡鸣,桌面上的烛火随之猛地一抖!空气中仿佛瞬间闪过金戈铁马的杀伐虚影,隐隐有兵刃撞击与战场呐喊的幻听钻入耳鼓。黑三脸色微变,赶紧收回真力,那异象才如潮水般退去。他咋舌道:“乖乖!这玩意儿劲儿可真大!调动军阵煞气?乖乖隆地洞,这要是用在合适的阵法里,或是撞上阴九幽那些操练有素的黑皮狗,那不是来多少揍多少?”他口中啧啧有声,充满了对这件法器力量的惊奇与实用价值的考量。
白素卿的目光则停留在帛书上一处被朱砂圈点过的玄奥图纹旁,一行细若蚊蚋的古篆注释正是:“玄门登天路,非恃力可攀也。唯‘明心见性’,摒除万般杂欲迷障,直指本源灵台空明,始得窥见昆仑真径。”她的指尖缓缓划过那行字迹,冰凉的触感直抵心间。“看来昆仑之路,非仅靠勇力与地图可达,心性的修为,或许才是那把更关键的钥匙。”她抬起眼眸,眸光如同浸在寒泉中的墨玉,清澈见底。“我族古传承中,有数支助人宁心静气、启迪灵台空明之古调,”她说着,取出了随身携带、温润如凝脂的翠玉短笛,“其音律暗合天地吐纳之息,或可一试。”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传承之力。
接下来的时光,便在一种奇异的和谐中流淌。桐油灯的火苗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摇曳,将三道聚精会神的身影投射在素净的墙壁上,忽远忽近,交织纠缠。时而是周玄机低沉而富有奇异韵律的诵读声,念诵着《阴阳手札》中一段关于凝神静心、接引天象的精要口诀,字字句句蕴藏着古拙哲理;时而是白素卿尝试着用翠玉短笛吹奏出的清冽音调,初始略显滞涩,如同溪涧中尚结着薄冰。但渐渐地,她的指法与气息圆融起来,那笛声便似山中幽泉冲破冰面,潺潺而下,流淌入耳,非是悦耳的曲调,而是一种纯粹、沁凉的韵律,每一次音符的落点都恰到好处,仿佛能洗涤掉附着在心神上的尘埃,拂开纠缠的琐念,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仿佛置身于雪山之巅的皓月清辉下。
其间还夹杂着黑三摩挲着“兵”字令牌的絮絮低语和一些异想天开的运用念头——“你说要是对着这令牌喊一声‘冲锋’是不是能招一群石兵石将出来?”——虽然大都荒谬不经,引来周玄机无奈一笑或白素卿一个清淡的眼风。但这看似不靠谱的插科打诨,却恰恰化解了因研读秘典带来的沉重压力,让屋内本应严肃的气氛反而生出几分难得的、充满人气的暖意。
烛光映衬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严谨求证,或是灵光一闪,或是默默思索。思想碰撞的火花偶尔闪现,又在无声的默契中迅速交流印证。这画面,落在角落油灯投射出的墙壁剪影上,便是一幅流动的、名为“同行”的鲜活画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黑三的眼珠转了转,看看案牍劳形、与那卷星辉古书“深情对视”的周玄机,再看看凝神于笛孔之上、仿佛与玉笛融为一体的白素卿。他那宽厚的脸上掠过一丝促狭又了然的笑意,猛地一捶大腿,粗声嚷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琢磨这些天书宝贝,肚子可唱起空城计了!你们且忙着,俺老黑去弄点垫肚子的来!”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抓了几枚铜钱,魁梧的身影如同灵活的熊瞎子般溜出房门,脚步声噔噔噔下楼梯远去,还不忘故意加重脚步给楼板留点“念想”。
房门悄然合拢,室内只剩两人。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些许。桐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浮尘在光影中如同金粉飞舞。白素卿身上那特有的、仿佛雪峰之巅不染纤尘的莲蕊冷香,此刻随着屋内温热的空气,更清晰地萦绕在周玄机的鼻端。这清冽的芬芳与她指尖流淌出的笛声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竟似有镇魂安魄的神效。连日来奔波于各种诡局之中,心神被忧虑、警惕、惊险所填满的疲惫与浮躁,被这清冷的香与灵动的乐音一点点抚平、沉淀。心神如同被浸入山间幽潭,一片澄澈宁静。
周玄机微微抬起眼,目光恰好掠过灯下的白素卿。她微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指尖的笛音和那微启的双唇。细长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她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纤细得如同笋尖般的手指在翠玉笛身上灵活地按动、滑移,每一次抬起落下的轨迹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神情专注而安宁,仿佛外界的纷扰、族群的恩怨,甚至她自己清冷的身份,都在这须臾之间被剥离了。此刻的她,并非苗疆背负沉重宿命的圣女,仅仅是一个与心爱乐器相伴的、沉浸在纯粹音律世界里的澄澈少女。
看着她专注而恬静的侧影,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那是被这静谧安然画面触动而产生的深深的怜惜——她本该拥有如此简单纯粹的时光;也是一种心脏深处传来的、难以抑制的悸动。周玄机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他自己,背负着寻找杳无音讯的父母、理清自身离奇身世、更要与那神秘恐怖的“阴九幽”对抗的重担,前途如同行走于刀锋之上,一片混沌未卜。而她,同样有着必须寻回的牵系着族群存亡的圣物“蚩尤血玉”,有着难以推卸的作为圣女的责任。两人之间,隔着的是难以计数的光阴积累下的百年恩怨纠葛,是两个遥远族群积淀的巨大鸿沟,更是各自注定充满荆棘波折的使命……眼前这灯下对坐的静好,如同水中月,镜中花。那悄然滋生的、难以名状的心思,在这沉重如山、茫远似雾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只能深深埋藏,甚至不敢让它冒头仔细审视。
夜深更重,窗外鼓楼传来的报时声遥遥传来,带着沉沉的古意。各自收整器物,道了声“安歇”,便分别回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