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镜摄魂百年怨 七星引路渡幽冥(1/2)
夜色如墨,张府后园那座废弃的绣楼,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孤寂阴森。周玄机独立于楼前,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手中紧握着那面被符布重新包裹的菱花铜镜,镜中那股滔天的怨念虽被暂时压制,却仍在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冰冷、悲伤、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白日里,他已通过查阅张府留存的部分旧籍,以及向城中几位最年长的老人探问,拼凑出了关于这面镜子和这座绣楼的一段尘封往事。
百年前,此宅并非张姓所有,而是一位姓徐的盐商府邸。徐商有一宠妾,名唤婉娘,擅音律,尤爱《霓裳曲》,常在此绣楼弹唱。后因主母妒忌,被诬陷与乐师有染,徐商大怒,不听辩解,将婉娘幽禁于此楼中。不过半月,婉娘便含恨自尽,死前以血泪诅咒,怨气冲天。徐家此后连连败落,不得不变卖宅邸。据说当时徐家恐婉娘怨灵作祟,曾请来一位游方方士处理。那方士并非正道,用了取巧之法,并未化解怨气,而是以邪门符咒,将婉娘濒死时充满怨念的魂魄强行封入了她生前最爱的这面菱花镜中,意图借此平息事端。
百年沧桑,宅院几经易主,这面镜子也被遗忘在尘封的阁楼。直至近日,张府动土改建,无意中破除了部分当年方士留下的微弱禁制,加之可能触动了地脉,导致镜中封印松动,积蓄了百年的怨气才得以宣泄而出,酿成祸端。
真相往往比鬼怪更令人心寒。周玄机轻抚镜身,他能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恶,而是沉甸甸的冤屈与痛苦。
“并非厉鬼索命,而是百年沉冤未雪。”周玄机喃喃自语。若以雷霆手段将其打散,固然简单,却有违天道仁心,亦非周氏家风。他心中已有决断——渡化,而非毁灭。
他返回张府为他安排的静室,屏退众人,再次请出《阴阳手札》原典。指尖划过冰冷的书页,最终停留在“渡厄篇”中的“七星引魂灯阵”上。此阵并非杀伐之阵,而是借北斗七星之力,接引天地清灵之气,洗涤魂魄怨念,为其照亮通往幽冥之路,乃是最为正统和平和的超度法门之一。然而布阵要求极高,需精准引动星辰之力,对施法者的心神和“炁”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仔细研读阵法要诀,不敢有丝毫怠慢。所需材料颇为特殊:七盏以青铜为底、琉璃为罩的灯盏(对应北斗七星),灯油需以上等朱砂混合沉水香、安息香研磨调制,再以七根纯阳灯芯草为引。此外,还需准备安抚魂魄的“安魂香”、书写往生符咒的特制黄帛等物。
张百万听闻周玄机所需,虽觉繁琐,但为彻底解决祸患,立刻动用全部人脉财力,不惜代价在短短一日内将所需之物备齐。
是夜,月明星稀,正是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之时。周玄机选择在张府后园一处开阔、地气相对平和之地布阵。他先以清水混合香灰净化场地,然后手持罗盘,脚踏罡步,精准定位北斗七星对应的七个方位。
“北斗第一星,天枢,贪狼,属阳木,主生发……”
“第二星,天璇,巨门,属阴土,主承载……”
……
他口中念诵七星名讳与属性,小心翼翼地将七盏特制的青铜琉璃灯按照星位依次摆放,每一盏灯的位置、角度都需丝毫不差。随后,他以自身微薄的“炁”为引,点燃灯芯。七点豆大的灯火在琉璃罩中幽幽亮起,初时微弱,但随着周玄机不断诵念咒文,引导空中微弱的星辰之力落下,灯火逐渐变得稳定而明亮,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辉,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光线连接,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接着,他取出那面菱花铜镜,置于阵法中央,那里对应的是北斗七星拱卫的“北极星位”。他又在镜旁点燃三炷精心调制的“安魂香”,青烟袅袅,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香气。
准备就绪,周玄机立于阵外,面朝北斗,神色肃穆。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随即手掐“引魂诀”,体内那经过连日苦修已壮大几分的“炁”开始按照特定路线急速运转,汇于喉舌。
他开口,声音不再年轻,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诵念起“七星引魂咒”:
“北斗玄枢,造化枢机。明光破暗,接引幽冥。尘世冤屈,今朝得雪。怨念涤荡,魂归太清……荡荡游魂,何处留存……天门开,地户开,千里童子送魂来……敕!”
咒文声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与空中降下的星辰之力、地上燃起的七星灯辉相互交融。阵法范围内的气息陡然一变,阴冷怨气如冰雪遇阳般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净、祥和的氛围。
那置于阵中的菱花铜镜开始剧烈震颤,镜面上原本模糊不清的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逸出,却在七星灯光的照耀和安魂香的抚慰下,不再狂暴,而是逐渐凝聚。
最终,一个身着淡青色襦裙、身形窈窕却面容模糊、周身笼罩着悲伤气息的女子虚影,自镜面上缓缓浮现。她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玄机,眼中流淌着无尽的哀怨与一丝……解脱。
周玄机停止诵咒,以平和的目光迎向她,轻声道:“婉娘,往事已矣,冤屈已明。尘缘已了,何必执着?北斗接引,早登极乐,方是正道。”
那虚影微微颤动,似乎有无声的哭泣。良久,她抬起模糊的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当年徐家祖坟所在。随即,她朝着周玄机,盈盈一拜。
百年怨结,在这一拜中,冰消瓦解。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顺着七星灯指引的方向,冉冉上升,最终消散于夜空之中。那面菱花铜镜“啪”的一声轻响,镜面上最后一丝黑气散去,变得古朴而黯淡,再无丝毫灵异。
阵法光芒渐歇,七盏灯的火苗也恢复了寻常。
周玄机长舒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但内心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欣慰。渡化一个冤魂,远比消灭一个厉鬼,更能让他感受到自身所学真正的价值。
他走上前,准备收起那面已无害的古镜。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注意到镜框边缘,一个极其隐秘的榫卯接缝处,似乎因方才魂魄离体时的能量冲击,而松动了一丝。他小心地用指甲拨开,里面竟藏着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
他从中取出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沉、触手冰凉的金属箔片。箔片之上,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刻绘着一个扭曲、诡异的图案——那花纹的风格,与当初在义庄镇,赵老四那面操控尸傀的小旗上的纹路,以及王管家家中搜出的朱砂符咒,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周玄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这绝非巧合!
百年前封印婉娘魂魄的那个方士,与如今在义庄镇制造尸变的“阴先生”一伙,竟可能师出同源,或者说,使用的是同一种邪恶的传承!
这片小小的金属箔片,如同一个冰冷的警示,将相隔百年的两桩邪事,隐隐联系了起来。这“阴先生”背后的势力,远比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根深蒂固!
他紧紧攥住这枚意外的线索,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目光变得无比凝重。江城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随之显露的,却是更庞大、更幽深的阴影。
“仙师!仙师!”
一阵急促而略带谄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百万在管家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暗处跑了过来。他那张原本愁云惨淡的胖脸上,此刻堆满了敬畏与狂喜,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一到近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周玄机就是重重几个响头,力道之大,让地面都微微震动。
“仙师真乃神人也!小人张百万,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怠慢,还请仙师恕罪!恕罪啊!”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不住地颤抖。
周玄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的富商,并未立刻扶他,只是平静地问道:“张老爷,起来说话吧。府中怨气已散,绣楼之患已除,你大可放心了。”
“是是是!小人放心!放心!”张百万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直视周玄机的眼睛,只是垂手恭立,姿态放得极低,“仙师法力通天,救我张家于水火,此等大恩,小人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他说着,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上面用黄绸盖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黄绸,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锭明晃晃的金元宝,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仙师,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仙师笑纳!仙师行走江湖,这些身外之物或许能派上用场。”张百万双手捧着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态度诚恳至极。
周玄机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他此行的目的并非钱财。他淡淡地开口:“张老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酬劳,我不能全收。”
张百万闻言,脸色一变,以为周玄机嫌少,连忙道:“仙师!这……这已经是小人能拿出的大部分现银了!若是不够,仙师但凡开口,小人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只求仙师能留在府上,保我张家平安!”
周玄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张老爷误会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此行另有目的。我帮你,一来是为解此地百年冤孽,二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张百万一愣,随即拍着胸脯保证,“仙师但说无妨!这江城地面,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小人多少都认识些人,有点面子!仙师要找谁,小人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给仙师找出来!”
周玄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张百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要找的这个人,或许不算是个人……他可能是个风水师,但行事诡秘,专研邪术。我称他为——‘阴先生’。”
“阴先生?”张百万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声音也压低了许多:“仙师……您……您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玄机心中一动,追问道:“你认识他?”
“不不不!小人不认识!”张百万连忙摆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小人只是……只是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仙师,不是小人不愿说,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说啊!”
“哦?”周玄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张老爷,你刚才还说,掘地三尺也要帮我。怎么,现在却怕了?”
“仙师明鉴!”张百万苦着脸,几乎又要跪下,“小人是真的怕啊!仙师您是不知道,这‘阴先生’的名头,在我们这些有钱人圈子里,就是个禁忌!谁要是沾上了,准没好事!”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不瞒仙师说,城东的李员外,家财万贯,比小人还富。半年前,他家祖坟据说风水出了问题,便重金请了一位据说很厉害的风水先生去勘测。结果您猜怎么着?那风水先生去了之后,没几天就疯了,满嘴胡话,说看见‘阴先生’站在他床头。而李员外呢,从那之后,生意便一落千丈,家里也是怪事连连,先是儿子病倒,后是老婆跑了,最后竟然在自家后院的井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吓得他变卖了所有家产,连夜逃离了江城,至今下落不明!”
张百万喘了口气,又道:“还有城南的赵大善人,您知道吧?他去年新修了一座大宅子,据说也请了风水师看过。可宅子修好后,他却夜夜噩梦,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他床前,对他笑。没过多久,他就一病不起,临死前,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阴先生……还我命来……’”
他越说越怕,声音抖得厉害:“仙师,这些事,外人或许不知,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凡是跟‘阴先生’扯上关系的,都没有好下场!小人……小人只是个生意人,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实在是不敢招惹这等人物啊!”
周玄机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想到,在江城,这个“阴先生”的阴影,竟然已经笼罩了如此之多的人和事。张府的古镜事件,义庄镇的尸变,再加上这些富商的离奇遭遇……这一切,都隐隐指向一个庞大而邪恶的网络。
他看着眼前吓得魂不附体的张百万,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他需要的是更直接的线索,而不是这些道听途说的传闻。
“张老爷,”周玄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找他,自然有我的把握。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阴先生’的一切。无论是谁提到过他,或者在哪里见过可疑的人,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
张百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周玄机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咬了咬牙,说道:“仙师,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不过……”
“不过什么?”周玄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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