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冷光(1/2)
晨光漫过省纪委大楼的玻璃幕墙时,高志豪才发现宋晓倩的浅粉色发绳断了。
断口处的尼龙丝蜷成小卷,像被火燎过。她攥着那截发绳坐在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昨夜在天台抓那个连帽衫时,发绳勾在栏杆尖上,硬生生扯断的。
“陈主任说:孙志钢案牵扯出十七个相关人员。”高志豪把热豆浆递过去,杯壁的水珠在他手背上洇出浅痕,“恒泰地产的老总凌晨被带走了,就是照片里和他勾肩的那个。”
宋晓倩没接豆浆,突然抬头:“高总,百金贵的项目……”
“江心岛的审批已经恢复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城西开发项目被暂停审计,说是要查‘资金流向合规性’。”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孙志钢在官场盘桓多年,根系早缠进城市的肌理里,哪怕他倒了,那些盘结的根须也会在暗处搅动风浪。高志豪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副总发来的消息:“集团几位董事在会议室等你,说要‘商议对策’。”
“对策?”宋晓倩忽然笑了,眼角还带着没褪的红,“是想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吧?”
高志豪捏了捏空着的手心——昨夜在地下车库攥太紧,掌纹里还嵌着车壳的凉意。他想起三年前刚接百金贵时,老董事们也是这样,在会议室里摆着茶盏,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别太较真”。
“有些事总得有人担着。”他起身时,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长椅,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雨后的湿土味,还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焦糊——是昨夜天台没烧干净的文件余烬,被晨风吹到了楼下。
百金贵集团的写字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刚进大堂就撞见办公室主任戴盈盈,她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江心岛项目重启方案》。
“高总!”她慌忙去捡,指尖在纸上抖得厉害,“董事们说……说要是你肯‘主动离职’,他们能保项目不受影响。”有人说:“为了一个女人,丢掉了这么大的项目,不值。”
高志豪弯腰帮她捡文件时,看见方案右下角自己的签名——上周签的,笔尖在“高”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半秒,留了个极浅的墨点。那是当时忽然想起宋晓倩做报表时,总在数据末尾画个小对勾,说“这样看着踏实”。
“告诉他们,我十分钟后到会议室。”他把文件递回去,盈盈的手指触到他手背时,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
电梯上升时,高志豪对着轿厢壁理了理领带。镜里的人眼下有青黑,左边眉骨处还有道浅痕——昨夜在安全通道被门框撞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会议室里的茶香早就冷透了。
高志豪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柏董事的声音就像淬了冰的石子砸过来:“你还知道回来?城西项目停审三天,集团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已经跌了两成!昨天跟我们谈合作的建材商,今早直接发来了终止合作的函 —— 你让我们怎么跟下游供应商交代?”
他把一叠函件摔在桌上,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处,“百金贵集团” 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 “风险客户,暂停合作”。蒋董事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函件边缘捻了捻:“志豪,不是我们逼你。上周银行还催着要城西项目的进度报告,现在审计一停,之前贷的三千万开发贷随时可能被抽贷。你让财务总监去谈了三次,人家连行长的面都没见到。”
高志豪刚要开口,坐在末位的李董事突然拍了桌子。他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早就说过,别跟纪委走太近!你倒好,又是交自查报告,又是配合调查 —— 现在整个行业都在传,百金贵要成孙志钢案的‘关联企业’!昨天我侄子去参加招标会,人家一听说他在百金贵上班,直接把标书收回去了!”
“关联企业?” 高志豪拿起那份终止合作函,指尖在 “风险客户” 四个字上顿了顿,“如果我们没做过违规的事,为什么要怕这个名声?城西项目的地皮是孙志钢低价批的,假账是各位当年点头做的,现在审计来了,你们不想着怎么补窟窿,倒嫌我把‘家丑’捅出去了?”
“你这叫捅家丑?你这是把刀递到纪委手里!” 柏董事突然站起来,茶盏里的水晃出大半,在红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痕,“当年要不是孙志钢帮忙,咱们能拿下车西站那块地?能在三个月内办齐江心岛的立项手续?现在他倒了,你就忙着划清界限 —— 高志豪,你这是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高志豪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车西站项目的土地出让合同。他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着土地出让金每亩一百二十万,但实际到账的只有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通过‘绿化工程补贴’的名义,转到了孙志钢弟弟的公司。这家公司根本没有绿化资质,连办公地址都是假的 —— 这叫恩情,还是叫贪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蒋董事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李董事悄悄把手机往桌下藏了藏,屏幕亮着的瞬间,高志豪瞥见是他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海外账户被冻结了,说是要查资金来源。”
“各位现在怕的,不是项目停审,是怕自己的钱被查出来吧?” 高志豪把合同推回去,纸张在桌面上滑出轻响,“孙志钢倒台那天,柏叔连夜让财务转了五百万到瑞士账户;李叔上周把名下三套商铺都过户给了远房侄女;蒋叔的儿子在海外的账户,光是这个月就有七笔大额转账 —— 这些,要不要我把银行流水也调出来?”
柏董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抓起桌上的紫砂壶就要砸,手指刚碰到壶柄,又猛地缩了回去。壶底的茶渍在桌面上印出个浅褐色的圈,像个没画完的句号。
“志豪,我们…… 我们也是没办法。” 蒋董事的声音突然软了,指尖在茶杯沿转了三圈,“那些钱是准备给孙子留着出国留学的,要是被冻了,孩子明年怎么入学?”
“那就去跟纪委说清楚。” 高志豪的声音沉了些,“说明钱是合法收入,提供完税证明,提供资金来源。要是说不清,就算藏到瑞士,总有被挖出来的那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城西项目的审计,我已经跟审计组沟通过,只要我们配合提供原始凭证,把违规差价退回去,三个月内就能恢复。但要是有人还想着瞒报,别说项目,整个集团都可能被牵连。”
李董事的喉结动了动,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三百万,是我前几年通过孙志钢的关系,倒腾商铺赚的。我…… 我现在就去纪委交上去。”
柏董事盯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半天,突然抓起自己的茶杯,把冷茶一饮而尽。茶渣粘在他嘴角,他却没擦:“车西站的四十万差价,我让财务今天就退到财政账户。还有,我弟弟的公司,我已经让他注销了。”
蒋董事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账本,封面都磨得起了毛。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收支:“这是我儿子海外账户的明细,有一半是我给他的稿费,另一半…… 是孙志钢当年送的‘顾问费’。我下午就带他去自首。”
高志豪看着桌上的银行卡、账本,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心里的秤,只要没被压碎,总有扶正的那天。” 他拿起那份被揉皱的终止合作函,指尖把边角捋平:“建材商那边,我下午去谈。就说城西项目审计结束后,我们会把所有违规资金清零,到时候签长期合作协议,价格再降三个点。”
柏董事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是你小子有办法。当年老董事长把百金贵交给你,没看错人。”
“老董事长说过,做生意就像种果树,得把根扎在土里,不能飘在天上。” 高志豪起身时,西装下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风。风里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是楼下花坛里新开的花。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会议室。蒋董事正在给儿子打电话,声音很轻:“别怕,爸陪你去。” 李董事在给纪委打电话,手指捏着话筒,指节都发白了。柏董事在翻通讯录,嘴里念叨着:“得找个靠谱的会计,把账重新理一遍。”
柏董事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茶盖磕出脆响:“志豪,不是叔说你。孙志钢那种人,躲着走就是了,非要硬碰硬?现在倒好,城西项目一停,集团现金流都要断了!”
“张叔忘了?城西项目的地皮,当年是孙志钢用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批给我们的。”高志豪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敲,“那时候他要我们‘配合’做假账,把多出来的差价转进他亲戚的账户——这些账,我都调出来了。”
他把一叠打印纸推过去,最上面是银行流水,转账日期旁边用红笔标着:“同日,孙志钢女儿在海外购入豪宅一套。”
会议室里突然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蒋董事的手指在茶杯沿转了两圈,突然叹了口气:“我们也是怕……怕你把大家都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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