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令和元年(下)(1/2)

高松灯的心跳依旧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她手脚发软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奇石和那半截断裂的荧光棒飞快地塞回背后的口袋,甚至来不及拂去上面的“骨尘”。

唐人街,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

她暗下决心,以后再不能贪图僻静走这些蛛网般的小巷了。虽然心底深处,像收藏那些无用小物一样,她也对那个能让地痞闻之色变的“疯子”名号,产生了些许好奇。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双腿催促着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刚直起身,准备循着原路返回人声嘈杂的大街,巷子那头,便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一个一瘸一拐的人。

那人像是从这昏黄色调的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他披头散发,油腻的头发黏在颊边,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看不见任何焦点。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样,像是被野兽撕扯过的破布条,勉强挂在瘦骨嶙峋的架子上。

高松灯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虽然有所感觉,但不敢细看,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小跑着从那人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那个瘸子停下了脚步。

流浪汉一直低垂的头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原本呆滞无光的一只眼睛,眼珠竟以一种非人的精准滑向眼角,瞳孔深处掠过微光,牢牢锁定了少女仓惶离去的背影。

随即,那诡异的神采湮灭,仿佛从未出现。他仍是那个呆傻的瘸子。他像是被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绊了一下,动作笨拙地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开始以执拗的节奏,朝着高松灯消失的方向跟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吴哥和他的同伴才像两只试探着洞口风色的老鼠出头来。

“看清了?”矮壮男人心有余悸地问,“是他妈那个怪物吗?”

“错不了!”吴哥压低了声音,“那张脸,全东唐弟兄们的手机里都传遍了!就是他!……怪了,他怎么拐到这边来了……”

“淦!今天真他妈倒霉!”矮壮男人啐了一口,“话说,上面还没想出法子解决他?”

“解决?”吴哥自嘲地笑了笑,点上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怪物”的出现,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前。

那是一个一瘸一拐的流浪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晃进了东华街的地界。

那时候,ring事件的核灰尘还未落定,东京城里无家可归的人多了去,东华街虽封闭,但对于过来讨生活的日本人,只要守规矩,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起初,高字门(关帝会)的兄弟看他可怜,想领他入伙,提点他得去拜码头、敬关老爷。结果一搭话,才发现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傻子。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外加一点小算盘,堂口便收留了他。

傻子加瘸子,这副尊容,简直是行乞的天赐之宝。东华街地铁和新干线口那块是人流最多的肥地,偏偏也是各路政客拉选票、少女偶像搞突击活动的是非之地,寻常弟兄去了容易惹麻烦。让这傻子去,再合适不过。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傻子不懂规矩,溜达到了范字门的地盘上。

范字门的人起初还客气,看他是个傻子,想把他请回去。可一上手拽他,竟发现那胳膊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一来二去,火气上来了,几个兄弟就想动粗。

谁也没看清那傻子是怎么动的。只记得他肩膀一晃,手臂如鞭子般随意一甩,一个看似绵软无力的勾拳,就把带头的兄弟凌空抽飞,落地时人就已经昏死过去。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范字门十几号人抄着家伙就围了上来,结果被那傻子三拳两脚,秋风扫落叶般全给放倒了,满地都是断骨的哀嚎。

事情闹大了,花子会(李字门)的也想来“主持公道”,一队人马戴着头盔、举着防爆盾就冲了上去——这可是他们当年跟东京本地黑道抢地盘时缴获的利器。结果,那防爆盾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傻子一拳生生贯穿,举盾的人连带着飞出去,砸倒一片。

整个东华街的地下世界都震了。要知道,这群从华夏传过来的丐帮,个个身怀擒拿绝技,最擅长以多欺少、以众凌寡,在禁枪的日本,连本地的极道都要让他们三分,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几位老大一合计,高字门也自认理亏,决定清理门户。一个日本傻子而已,还能翻了天?他们好不容易从黑市搞来一把手枪,可还没等瞄准,那傻子像鬼一样贴上来,手腕一错,枪就到了他手里,还被他当成破铜烂铁一样给生生掰弯了。

最后,他们开着车去撞。可汽车的轰鸣声在那傻子面前就像个笑话,他总能像预知未来般提前半步闪开。最后司机自己失控,一头撞进旁边的民宅,光赔款就让堂口大出了一次血。

从那以后,游戏规则就变了。那傻子看见他们这些“丐帮”,就会主动攻击。大家被打得苦不堪言,闻风丧胆。

唯一的办法,只有再摇人。东华街的事情,绝不能让日本警视厅插手。几位老大被逼得没办法,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去了街角那家从不起眼的“刘记凉茶铺”。

他们请刘叔给“上面”递个话,看能不能从国内派几位“大内高手”来,或者干脆,弄点“好家伙”进来。

结果,刘叔把滚烫的茶水往桌上重重一放,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了一顿:“ring事件刚过,‘上面’的人才让小日子吃了大亏,现在全世界都盯着咱们!风声这么紧,你们还想在国内调人、搞军火?是嫌咱们华人在这里的日子太好过了,还是觉得我不够丢脸?”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事。

面对那个怪物,所有东唐的“丐帮”,都只剩下一个选择。

吴哥狠狠地将烟头摁在地上,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绕着他走。”

......

当高松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唐人街的地界时,夜幕已如厚重的黑布,将整个东京裹得严严实实。街头的霓虹开始闪烁。

她摸索着走向平日里蜷缩过夜的那个小角落——一处废弃商店的门廊,被几块废弃的广告牌遮挡,勉强能挡风遮雨。

可是当她转过街角,心就沉了下去。

那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裹着脏兮兮军用毯子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她的上,发出沉重的鼾声。

灯默默地退开,没有争抢,也没有抱怨。

这是流浪者世界里最基本的规则——先到先得,弱者避让。

今夜,又该住哪里呢?

她背着那个几乎跟她一样高的破旧包裹,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茫然四顾。

东华街的隔壁,就是“响町”(hibiki-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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