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鬼打墙(1/2)
千早爱音的脑海里,还在嗡嗡地回响着刚刚在神父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
渡神父的办公室倒是不大。一张结实的深色木制办公桌,上面只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上印着烫金十字的《圣经》,和一部从昭和时代穿越过来的老式黑色转盘电话。
墙上挂着巨大的木制十字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切都简朴、干净,禁欲。
神父本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神父袍,身姿挺拔,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能让最焦躁的人都平静下来如沐春风的和煦微笑。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听完爱音连说带比划、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当街目睹有人强抢“民女”的惊悚场面后,脸上那恒定的微笑出现了凝固。
“爱音,”他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带上了一丝探究,“你看到的那位‘女士’,是不是留着一头很漂亮的粉色长发,样貌……相当出众?”
“是的,领导!就是她!”爱音一拍大腿,找到了组织,“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跟杂志模特似的!结果被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大汉给架走了!我瞅着那俩人,说话口音感觉也是咱们这一行的,华国人!那气场,贼恐怖!我这不第一时间就来给您通风报信了嘛!”
额滴乖乖,这叼神父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有千里眼?还是说这粉毛大姐姐是什么重要人物?
管他呢,反正本姑娘把情况报告给本地扛把子了,也算是日行一善!
神父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陷入了短暂的思索。随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那份悲天悯人。
“anon,你的善心,主会看在眼里。”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是,唐人街的事情,我管不了。有些事情,就像洪水,不是在岸边筑起小小的堤坝就能阻拦的。我们凡人能做的,唯有祈祷,并接纳主的安排。”
“主的安排?”爱音差点把这句话喊出来。
我勒个大草!又来这套!上帝现在改行当黑社会了吗?绑架也是他的安排?你们这些当神父的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啊!祈祷要是有用,响町早就变成天堂了!
就在爱音腹诽不已,以为要无功而返时,神父却有了新的动作。
“这样吧。”他拿起那部老式电话的话筒,对着旁边喊了一声,“玛丽亚修女,麻烦你,帮我把田中桑请过来。”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着笔挺警服、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警视正。
男人进来后,目不斜视,对着神父“啪”地一下并拢双脚,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举手礼:“神父。”
“田中君,辛苦了,这么晚了叫你过来。”神父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爱音,“这位千早小姐,刚才在街上看到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你点一队人马,跟着她去那边查一查。动静小一点,别惊扰了街坊。另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次就不要收太多规费了。”
“是!”田中警视正干脆地应道。他转向爱音,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和善笑容:“千早小姐,幸会。说起来,我一直承蒙令尊和彦君的照顾。”
我爹?
我爹在日本认识这么多大佬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管了,先套近乎再说!
爱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马绽放出无比灿烂热情的笑容。
“哎呀,哎呀!原来是田中叔叔!”她一步上前,亲热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我总听我爸爸提起您,说您是警视厅的栋梁,响町的绕海紫金柱!今天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田中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浮夸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同时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您过奖了。令尊身体可好?”
“好着呢!吃嘛嘛香!等回头我让他请您吃饭!”爱音顺着杆子往上爬,拍着钢板胸脯替老爹保证。
“领导,多谢您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照亮响町的灯塔!”爱音转过头,对着渡神父又是一顿彩虹屁输出。
神父也不想纠正她那个奇怪的“领导”称呼,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
在听爱音颠三倒四、半真半假地汇报了一下“乐队进展顺利,马上就能出道震惊日本”之后,他终于有些心累地挥手,转向一旁肃立的田中警视正,脸上的笑容不变。
“田中君,最近投到响町的这笔来自华国的投资,你是知道的。上面很重视,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尤其不能让‘外国人纠纷’这种事成为某些势力介入的借口。你跟着千早小姐走一趟,就顺便把事情查清楚,看看居民的想法。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维稳,不是激化矛盾。确认对方身份,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如果没有威胁,警告一下就行。”
田中警视正立刻低头应道:“明白。”
随后,神父才目送这个精力过剩、思维脱线的女生,像个领着大队人马去讨伐魔王的小小勇者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警察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于响町土地改造的议案,看着上面“恒大集团”和“森下地产”几个字,陷入了沉思。
华国人居然会主动愿意出钱,来改善响町这种地方的居住条件……
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论迹不论心,只要结果是好的,那总归是好事……吗?
“神父大人,”上了年纪的玛利亚修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恭敬地说道,“明天的东京都议会,长崎议员那边传来消息,有一项紧急议案需要讨论,他们邀请您务必到场旁听。”
“我知道了。”神父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
“啊勒勒勒勒我打!”
“咣当!”
一声闷响。
公寓那扇饱经风霜的铁门只是震了一下,纹丝不动。
千早爱音想象中一脚踹开大门、警察鱼贯而入、闪光灯亮成一片的帅气场面完全没有发生。
她那条穿着马丁靴的腿还僵在半空中,脚底板被震得有点发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疼疼疼,我勒个大草!这门是纯铁做的吗?!我的脚!可恶,在警察叔叔面前丢脸了!早知道刚才就让他们直接用撞门锤了!
门内似乎听到了这声巨响。几秒钟后,门锁转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美少女痛衣、头发油腻、身形微胖的男人醉醺醺地探出头来。他看到门口站着的爱音,以及她身后一排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脸上的醉意顿时清醒了一半。
小杨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多久就事发了?可我们啥都还没干啊!特高课的太君也太神了?
没等他想明白,就看见那个粉毛少女指着他,一脸惊奇。
“小杨老师?”
小杨这才回过神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这姑娘他认识。
哎哟呵,这不是他带的那个响町扫盲夜校班上,那个从英国回来从来不抽烟不喝酒的粉毛转学生吗?
他其实对班上那些混日子的学生都没什么印象,但千早爱音那标志性的的“唐笑”表情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千早同学……”
没等两人叙旧,田中警视正已经一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搜查令。
“警察。你的证件。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粉色长头发的年轻女性?”
小杨面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回头朝着屋里用中文吼了一嗓子:“老萧!出来!条子找你!”
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个身影怯生生地从里屋挪了出来。
正是爱音之前看到的那个“粉毛大姐姐”。她看到门口的警察,吓得脸色一白,身体都抖了一下,但随即还是强作镇定,从口袋里拿出在留卡,双手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用日语解释自己只是和朋友来这边玩。
爱音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的智商和人品受到了侮辱。
“搞什么啊!明明是你当时在桥上哭着喊着让我救你的!”她无语地控诉道。
萧瑞娜一看来人,这不是当时自己被那两个cs煞神堵在桥上时,向她投去求救信号的那个jk吗?
他心里叫苦不迭,再仔细一看,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妹妹和自己精心打扮之后的样子,居然还真有几分神似……
然而现在百口莫辩,只能违心地疯狂鞠躬道歉解释说自己和朋友只是在玩一种很新的“沉浸式角色扮演y”。
听着对方那漏洞百出的解释,千早爱音却莫名地相信了。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显得格外真诚。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人片场的孩子,满腔的正义感撞上了一堵名为“情趣”的棉花墙,使不上半点力气。她感叹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响町这边的事情,果然不应该这么大惊小怪。
疯了,这个地方的人都疯了!绑架也能当y玩?你们东京人和华国人真会玩啊!
不过……
爱音的目光在萧瑞娜身上上下打量,忽然,她的眼睛像鹰一样,精准地扫到了警察手中的那张在留卡上“性别:男”的字样。
爱音彻底石化了。
“你……你是男的?”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不可思议。
萧瑞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事已至此,他反而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女士?”
爱音的思维宕机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对方那张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精致得过分的脸,那纤细的腰身和漂亮的锁骨,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坦荡如飞机场的胸口。
巨大的危机感和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骗人的吧……这绝对是骗人的吧?!一个男的……可以这么可爱?!这不科学!这不符合基本法!他这样子出来混,那我们这种纯天然美少女的定位不是很尴尬吗?!等一下……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
响町这里的别人……不会也以为我是男的吧?!
她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她精神恍惚之际,她忽然想起了神父交代的另一件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社区工作者关心外来务工人员”的成熟口吻问道:
“咳咳,对了,你们……都是华国人吧?你们知不知道,马上就有华国的大公司要来这边搞开发,把这片都推平了盖新楼?到时候你们怎么办?作为同胞,你们有什么看法?”
小杨和萧瑞娜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惶恐和不安。
“盖新楼?”小杨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打了个哈欠,“那敢情好啊,房东又能涨租了。至于我们……还能怎么办,卷铺盖滚蛋,找个更破更远的地方住呗。”
萧瑞娜则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反正劳资已上岸分到房子了……”
田中警视正显然对这种社区访谈不太感兴趣,他轻咳一声,打断了爱音的自我怀疑和即兴采访。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队。
“既然是误会,那就没事了。千早小姐,神父交代的事情我们还要去处理。时间不早了,我这里派车把你送回安全屋那边吧。”
“啊……哦,好的!谢谢田中叔叔!”爱音如梦初醒,连忙又换上那副乖巧甜美的笑容。
公寓门关上时,她还听到那个叫小杨的老师在里面嘀咕:“搞半天不是美少女来找我补习微积分的课啊,又幻想了……”
爱音嘴角抽了抽,懒得再理会这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来凑数的夜校华人老师。
话说回来,正常的日本中学生谁会去学那玩意儿啊!
警车在狭窄的巷子口停下。爱音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回头对着车里的田中警视正挥了挥手,努力做出最可靠的表情。
“谢谢叔叔,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就几步路了!”
田中警视正从车窗探出头,身后的警察也下了车,对着爱音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那千早小姐,请务必小心。”田中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最近响町不太平,尤其是在晚上。有什么事,请随时联系神父,或者直接打这个电话。”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爱音接过那张印着烫金警徽的名片,看着警车掉头离去,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尽头,才松了一口气。她将那张颇具分量边缘锐利的名片塞进口袋,感觉像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和头顶老旧电线被风吹动的、轻微的“嗡嗡”声。墙壁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新的覆盖着旧的,像某种怪异的城市年轮。
“好了好了,回家家!”
今天这叫什么事啊!又是绑架y又是伪娘的,我的三观都快被震碎了。不过好歹认识了个警察大叔,以后在响町也算是有人罩着了!我可真是个社交天才!
爱音哼着不成调的歌,迈开轻快的步子。从这里到她租的那个小破公寓,只有一个转角,最多三十步的距离。她对这条路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昨天刚换的指甲油颜色。
左转。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本该出现的、挂着“立入禁止”牌子的、通往她公寓的那条更窄的巷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一模一样的、画满了涂鸦的墙壁。
……哈?我走错了?不可能啊!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退后两步,又回到了刚才的路口。
没错,是这个路口。那个角落里堆着三个破啤酒箱,墙上用红色喷漆写着一个巨大的“爱”,是她自己上次在月下狂想曲苦艾酒喝多了随手喷的,绝对错不了。
她再次转过去。
还是那堵墙。冰冷的,死寂的,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不是吧……鬼打墙?都什么年代了!喂喂喂,开玩笑的吧?是哪个无聊的家伙搞的恶作剧吗?
还是说华国恒大的施工队效率这么高,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我家给拆了顺便砌了堵墙?!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惊恐开始舔舐她的神智。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被刻意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之前还感觉很遥远的车流声,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电量还剩3%。屏幕那冰冷的白光,在这幽深的巷子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足以照亮她脚边的路。
这个发着白光的扁盒子,她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它空洞地模仿着一个通讯工具的外形,却无法提供任何与外界的连接,只剩下这微不足道的光,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压迫感。
【那不是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你见过它】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堵墙。
那不是一堵普通的墙。墙上的涂鸦,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斑驳的色块,似乎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奇的幅度,非常、非常缓慢地蠕动着、变化着。像是某种拥有生命的、巨大的、正在沉睡的生物的表皮。
“笃……笃……”
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响起。
不是从墙后,而是从巷子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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