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己溺己饥(下)(1/2)

李叔那句引用古籍的话,如重石入池塘,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灯依然跨坐在晃的大腿上,怀里的男人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她感受着那根被晃含在嘴里的手指,含混不清地总结道:“所以……出来捡垃圾,和……和卖力气,还……还算是一条出路。”

“是啊。”多崎老人将那半截宝贝烟卷小心翼翼地放回烟盒,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今年,因为那该死的战争赔款,我们的退休金还被‘冻涨’了。名义上,给我们每个人每个月涨了200円……”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哈哈哈!200円!打发要饭的呢!可东京都那些住在千代田区的老爷们呢?他们可是按百分比涨的!我艹他妈那群狗日的议员……尤其是那个姓石的不是东西......!”

“多崎桑,多崎桑!”李叔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注意点,在小女孩面前呢。”

他顿了顿,“没办法,官字上下两张口,喂饱了上面的人,才能轮到喂饱下面的人。这是规矩。”

听到“议员”这个词,素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东京都市议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长得和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跨坐在他身上、动作亲昵得令人发指的高松灯,一种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迷茫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开始无意识地搓捻着自己名牌包的带子,用刻意保持冷静的语调开口:

“阿诺,因为历史原因,现在国家正处于非常时期。拿自己的一县一地、一本小账,去算全日本、全世界的大账,是不理智的。我们刚刚失去了华国东海的国际水道,‘bang指数’最近也持续萎靡不振,正是需要大力扶持偶像产业、提振国民信心的时候……”

“那为什么上面那些大人物不去……”多崎猛地打断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团怒火,但他看到素世那张年轻而迷茫的脸,最终还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大小姐,您……您不懂。”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通过选举来解决呢?”海玲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冷静地分析着,“咱妈是皿煮国家。我想,通过普选选票选出来的首相和议员,应该会为了选票而推动养老金改革的。”

“哎哎,对啊!”李叔也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多崎桑,这点我也很疑惑。我们宝岛,绿党上台后,虽然搞得乌烟瘴气,但也确实推动了对军公教的养老金改革。你们不也可以这样搞吗?用选票把他们选下去啊!”

听到这话,多崎脸上那仅存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几十年的辛劳和失望。

“哎……这么多年,我们哪年没去投票站投票?”他摇着头,声音沙哑而无力,“可是,小姑娘们,你们首先要知道一件事。现在的小日子,城市化率太高了,住在城里的人,比我们这些乡下人多太多了。我们的票,加起来也投不过他们。”

“而且,”他顿了顿,“国会参议院里,那些所谓的‘地方代表’,全都是‘农协’的人。他们代表的是那些开着大公司、有几百公顷土地的农场主,是那些和银行、政府勾结在一起的利益集团。他们什么时候帮我们这些没有加入农协的、自己只有一小块地的散户农民说过一句话?”

李叔听完,也沉默了。他看着多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最后用一句中文总结道:

“哎,我算是明白了。”李叔看着多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最后用一句沉郁的华文总结道,“原来是‘有农民身份的代表,却没有代表农民利益的人’啊。”

“ナニ?(什么?)”

李叔这句地道的华文,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多崎老人茫然地看着他,立希和素世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唯有那个一直像人偶般呆滞的“高松晃”,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快得仿佛是灯光造成的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片空洞的死寂。

……

与神情落寞的多崎老人告别后,灯在李叔的陪同下,又带着她们参观了工厂的其他地方。

她们走过热浪滚滚的砖窑,那里的工人们动作麻利,眼神空洞;她们路过堆满恶臭垃圾的回收区,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在里面费力地翻找着什么。

这景象让椎名立希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她紧紧跟在灯的身后,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鼻的酸臭味,她几乎要喊出来才能让灯听见:“灯!你……你就住在这里吗?你以后……你还回去上学吗?”

灯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下面,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她

沉默了很久,久到立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用有些飘忽的语调轻声说道:“现在……没有这个打算。我……等我爸爸妈妈回来……再说……”

“抱歉,高松同学,可能有些冒犯,”海玲抱起手臂,一如既往地冷静,“但我还是想问,如果你的父母,一直回不来呢?”

“海玲同学!”素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灯却抬起了手,示意无妨。

她看着海玲,眼神平静:“没事的……我确实,应该把话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如果……我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会……会跟阿晃一直在这里打工,直到……直到我满21岁。之后,再思考要去哪里生活。如果……月之森旁边的那个家,能还回来的话,我……我和晃就一起回去住。如果不行……去岛根的乡下,也……也挺好的……”

她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立希和素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歉意,像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

“所以……乐队……对不起……”

立希浑身一震,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不服输的劲儿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黯淡无光,那头精心打理的黑色长发也耷拉着。

素世则被巨大的焦急吞噬了心神。她的心在疯狂地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怎么办?组不了乐队,绘名姐姐就不会回来!crychic就永远回不来了!我的容身之所……我……而且……他……)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男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不行,绝对不行!

“但是,灯!”素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摆出惯有的那副温和而理性的面孔,“上学还是很有必要的吧!我们国中都还没有念完,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你这样等于放弃了学历,以后想找正式的工作会非常困难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是吧?”

“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灯点了点头,似乎也为此苦恼,“但是……最近几天,这里……多了一个工人夜校。有人……义务教大家知识……”

“哦,你说的是华国新来的那个小陈搞的吧!”李叔适时地插话进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害,以前这里到了晚上,就是我们这帮大老爷们聚在一起吹牛打屁。后来小灯来了,她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角落里,念她那个笔记本上写的诗。嘿,你别说,还挺好听,慢慢地就成了个固定节目。”

“再后来,那几个想通过‘响町选秀季’当上偶像的小姑娘,也跑来凑热闹,第三产业的工作完了就给大伙儿表演唱歌跳舞。一来二去,工友们自己也放开了,有事没事就上去吼两嗓子,算是个业余的live house了。后来东南亚那边的朋友也加入了进来,唱他们的家乡小调,教会的人也来唱圣歌。现在,小陈又主动搞起了知识补习班,算是给年轻工友们上上课,顺便还教大家说中文呢。”

“这样……”海玲沉吟道,“那高松同学确实是没有时间乐队练习吗?如果再晚一点的时间呢?夜校结束之后?”

灯摇了摇头,小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那个时候……我要去酒吧端盘子。”

“哈啊?!”

立希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她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锐利和自信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松灯?要去酒吧当服务员?这比听说她在工厂打工还要离谱一万倍!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灯纤细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灯都皱了皱眉。

“灯你……你在说什么啊!酒吧?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立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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