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进宫(上)(1/2)

明明,自己完全不认识对方。

然而,当那个滚烫的身体将她死死护在怀中时,熟悉的感觉却从高松灯的意识深处生发出来。

它并非来源于任何具象的记忆,而是那种更原始的辨认,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酸腐尘土与汗液的浓重气味。

好像……近距离接触过…..绘名姐?

灯在群体的乌合中有些迷茫。

这气味本该令人作呕,但此刻,混杂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却奇迹般地化作了温暖。

无法言说的东西洗刷着高松灯混沌的脑海。

自己不再是人人唾弃的垃圾,不再是行走的灾星,而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值得被豁出性命去守护的大宝贝。

明明周围依旧是毫不留情的拳脚,那些沉闷的击打声,通过紧贴的胸膛,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她感觉不到恐惧了。

高耸的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中,幸福而又茫然地被人用力抱紧。

“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人的神智依旧不清醒,只是声嘶力竭的表达。

过了段时间,施暴者们的狂热,渐渐冷却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个用尽全力踢踹的男生,他们发现自己的脚尖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踹了那么久,对方除了背上多了些鞋印,连皮肉都未曾蹭破。

这让他们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感到了本能的恐惧,感觉不对劲儿。

“警察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外围声嘶力竭地高喊了一声。

刚才还同仇敌忾、执行着“正义”的人群,立马作鸟兽散。

他们脸上那副审判者的面具轰然破碎,露出了害怕被追责怯懦的神情。

转眼间,天桥下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狼藉,和那个早已哭得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女孩。

她还想挣扎着上前,却只是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只剩下绝望而无力的呢喃:“还我父亲……把我的爸爸还给我……”

几名穿着警视厅制服的警察快步上前,一人扶起了那个已经虚脱的女孩,另外两人则试图分开地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清理现场之后,警察们将高松灯和那个瘸了一条腿、连带着同侧手臂也显得僵硬不利索的流浪汉,一同带回了刚刚搬迁的涩谷警署。

警车穿过依旧喧嚣的都市霓虹,最终驶入一个被灰色高墙围起来的院落。

询问室的空间逼仄而压抑,墙壁被刷成一种褪色的绿,上方一盏功率过大的白炽灯,将角落里细小的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也将高松灯脸上的不安与疲惫都无限放大。

一名中年刑警坐在她对面的金属桌后,试图先对那个一同被带来的男人进行问询。

然而,无论他提高音量,还是放慢语速,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瘸腿男人都毫无反应。

流浪汉蒙着灰翳的呆滞眼神,望着对面墙壁上某一块虚无的点。

只有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会偶尔神经质地、无声地翕动几下,继续在咀嚼着那些早已烂在肚子里发酵,却又无从诉说的罪责。

陪同的年轻巡察皱起了眉头,低声对中年刑警说:“前辈,这人……脑子好像完全不清楚。”

中年刑警打量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摊手。“雅鹿……算了,先带下去,让他清醒一下,至少把脸和手洗干净,查查指纹和失踪人口记录。”

两个警员上前,搀扶起那个现在毫不反抗的男人,将他带离了询问室。

【警视庁渋谷中央警察署 刑事课】

【事情聴取记録】

【事件番号: 渋刑-令xx-xxxx】

【日时: 令和元年年x月x日 午後7时05分 - 午後7时30分】

【场所: 警视庁渋谷新中央警察署 第3取调室】

【聴取担当官: 巡察部长 中村健介 (刑事课 强行犯搜查系)】

【记録担当官: 巡查 远藤亮太】

【被聴取者: 高松 灯 (たかまつ ともり)【依据成年少女保护法隐私保护】】

(午後7时10分 聴取开始)

问:我们是涩谷警视厅人员,今天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应当如实回答我们的询问并协助调查,不得伪造、隐匿、毁灭证据,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你有权对有关情况作陈述和申辩,有权拒绝回答与案件无关的问题,有权提出对办案负责人、办案人员、鉴定人的回避申请,有权核对询问笔录,对笔录记载有误或者遗漏之处提出更正或者核对询问笔录,对笔录记载有误或者遗漏之处提出更正或者补充意见。如果你回答的内容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办案机关将予以保密。以上内容你是否已听清楚?

答:听……听清楚了。

问:我们希望你能如实交代你的违法犯罪问题,只有如实交代,才是对你今后最有利的选择,你听明白了吗?这是权利义务告知书,你仔细看一下。看懂了就签字。

答:明白。

问: 姓名、年龄、以及现在的住址?

答: ……高松……灯。1x岁。……没有固定住址。

问: 没有固定住址?那你的户籍在哪里?

答: 东京都……涩谷区,(她报出了一个详细的旧地址)。但是……那里已经回不去了。

(担当官中村的笔出现短暂的停顿,他抬头仔细审视被聴取者)

问: 户籍在涩谷区……你是市立xx女子学园的学生,高松灯,对吗?

答: ……是。曾经是。

问: 很好。高松同学,我们需要厘清今天下午在天桥下发生的伤害事件。首先,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那个冲出来保护你的男人,你认识他吗?

答: (被聴取者沉默,双手紧握着桌上的纸杯,水汽在灯光下氤氲)……我不知道。

问: “不知道”?他为了保护你,承受了后期所有攻击。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吗?

答: (被聴取者缓缓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但是,我……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他。

问: (中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不知道”,但又“应该认识”。高松同学,这不是法庭上的文字游戏,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 我……我形容不出来。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他的样子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但是……

问: 但是什么?请把话说完。

答: (被聴取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充满困惑)但是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熟悉。他身上的味道,明明是很久没有清洗过的、混杂着汗和尘土的……很难闻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排斥。反而……反而觉得很安心。

问: 安心?在一个暴力事件的现场,被一个陌生的流浪汉抱住,你感到了安心?

答: 是的。很奇怪,我知道……但就是这样。他的身体很烫,像在发高烧,可就是那种温度,让被冷水浇透的我,感觉到了……温暖。就好像……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在这样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被人保护过一样。

问: “很久以前”?是指童年时期吗?你认为他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戚?

答: 我不知道……我的亲戚里,没有这样的人。

问: 那他身上有什么特征让你感到熟悉吗?声音?说话的方式?

答: 他一直在说“我的错”,声音含糊不清,像野兽的呜咽,我听不出任何熟悉的特质。但……但他重复那句话的语气,那种不顾一切的、想要赎罪的绝望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的心……很痛。

问: (中村警官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在记录簿上写着什么)我们回到事件本身。那些攻击你的人,你认识吗?

答: ……认识其中一个。那个哭得最厉害的女孩,她叫佐藤。以前……住在我家楼下。

问: 她们为什么攻击你?根据现场其他目击者的初步证词,她们似乎在称呼你为“灾星”。

答: (被聴取者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垂下眼帘)……因为ring的事件。

问: 是指今年夏天,在涩谷livehouse ring发生的核爆炸事件?

答: ……是。

问: 我们记录显示,你当时正在该livehouse的舞台上进行演出。

答: ……是。

问: 攻击你的佐藤同学,她的家人与那次事件有关?

答: 她的父亲……那天也在现场……他没有回来。

问: 那么,那个保护你的男人呢?你认为他是否也与ring事件有关?在他身上,你是否感受到了任何与那次事件相关的熟悉感?

答: (被聴取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震惊与迷茫)我……我没有想过……我不知道……

问: 再仔细想想。那个男人的一条腿和一只手行动不便,似乎是旧伤。你记忆里,是否有符合这个特征的、并且可能出现在ring现场的人?家人?朋友?乐队的成员?或者……你父母的朋友?

答: (被聴取者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开始颤抖)我……我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乐队……crychic已经……已经没有了……

问: 高松同学,根据我们的记录,ring事件后,你的家庭因涉及一项特殊的公共安全调查而被整体转移安置。你能告诉我们,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答: (被聴取者开始剧烈摇头,呼吸变得急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问: 高松同学,冷静一点。最后一个问题。在那个男人抱住你,反复说“我的错”的时候,你除了感到温暖和熟悉,还有没有其他任何感觉?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答: (被聴取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似乎在竭力回忆着那片混沌中的感受。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有。

问: 是什么?

答: 我觉得……他好像在通过拥抱我,来拥抱另一个……他再也无法拥抱的人。他不是在对我道歉……他是在对那个人道歉。而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审讯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村警部补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眼神空洞而清澈。他从业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如此令人信服的证词。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记录簿上,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问: ……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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