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敢唱(上)(1/2)

高松灯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摇头:“我……我不认识他。”

女酒保眯起眼睛:“哦?这样啊。”

她瞥了眼门口那个瘸腿身影,“我最讨厌这种阴魂不散的卢瑟痴汉,看着就晦气。”

女酒保随意地朝门口方向打了个手势。

霓虹灯下的阴影中,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虬结的壮汉无声地出现,一左一右地逼近流浪汉,用压迫性的姿态示意他离开。

令灯意外的是,那瘸子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迟钝地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缓慢而笨拙地消失在了向上的楼梯口。

走……走了…….?

高松灯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碍眼的家伙离开了。”女酒保拍拍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营业式的甜笑,“跟我来吧,灰毛小可爱。”

她示意高松灯跟上,转身走向那扇将酒吧前后区域彻底隔绝开的猩红色帘幕。

撩开帘幕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化妆品、烟草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后面是一条狭窄、灯光更加昏暗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过期的演出海报和涂鸦,地上散落着空烟盒和断掉的琴弦。

一边走着,女酒保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阮氏梅(nguy?n th? mai),从越南海防市来的,叫我阿阮就好。”

她的日语流畅得几乎听不出口音,只有某些细微的语调转折,隐约透露出异乡人的痕迹。

高松灯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阮……阮小姐的日语说得……真不错。”

走在前面的阮氏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这里讨生活,舌头不灵光点可不行,要么学会说,要么就被吃掉。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吗?”

“语言、看人脸色、调酒、打架……还有,怎么在那些满脑子精虫的男人身边,把自己卖得值钱一些而不得病。”

“病?”

阿阮不再多言,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乐队海报,海报上的少女们笑得阳光灿烂,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高松灯认得这好像是花咲川的一个前辈乐队。

“乐奈就在里面。”阿阮的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得提醒你,现在的要乐奈,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朋友’了。ring事件之后,从‘城里’掉下来的凤凰,没几个还能保持原来的模样。”

她没有再给高松灯反悔的时间,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或堕落。

房间狭小,几乎被各式各样的吉他、效果器和不知名的杂物填满,只留下一条勉强供人侧身通行的缝隙。

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速食拉面的油脂味,以及金属部件氧化后带着血腥气的锈蚀感。

房间正中央,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悬吊着的孤灯,勉强照亮了坐在一只破了皮的老旧marshall音箱上的少女。

她拥有一头即使在如此污浊环境中也白得耀眼的短发,发丝如同初雪般散落在额前。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左眼是清澈如北欧冰湖的湛蓝,右眼则是炽烈如熔融琥珀的金黄,这罕见的阴阳瞳色此刻却黯淡无光。

她只是深深地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琴身布满磕碰伤痕的fender stratocaster电吉他,正用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脏布擦拭着那六根早已锃亮无比的琴弦。

这是……乐奈?当初绘名姐带在身边的那个无忧无虑的猫猫?

高松灯的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痛楚,物是人非的感慨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灯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摩擦着,好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破碎而颤抖的音节:

“……乐奈酱?”

擦拭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白发的少女抬起了头。

她的脸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精雕细琢的、带着几分猫般慵懒与野性的精致模样。

高松灯望着这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一股混杂着心痛与恍然的情绪让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

“你还是……那么漂亮。”

要乐奈的嘴角牵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气音般的:“フフ……”(fufu…)

“有趣的女人……”

……

在随后断断续续、时而陷入漫长沉默的电波交谈中,以及从倚在门框上抽烟的阿阮那里得到的补充信息里,高松灯逐渐拼凑出了要乐奈的遭遇。

猫猫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与她同病相怜。

ring事件过后,巨大的政治风暴席卷了一切。天蝗驾崩,小日子内阁首相辞职,都筑诗船这位livehouse ring的老板娘,因当初拒绝了来自华国方面的撤退邀请,即便背后有弦卷财团这棵大树,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被日美双方机关带走进行“彻底审查”的命运。

这场风波也牵连了live house circle,使其经历了一段相当动荡的时期。

然而,权力的游戏往往充满讽刺。在弦卷财团的强势运作与资源倾斜下,circle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趁机大肆扩张,最终全面取代了原ring在涩谷乃至东京大少女时代音乐界的龙头地位,成为了新的巨无霸。

“虽说都筑老板和弦卷家那位大小姐私交不错,”

阿阮吐着烟圈:“但这次弦卷家可是实打实损失了他们的什么东西(钢铁侠),面子丢大了,总得有人出来负责,给各方面一个交代。所以,都筑老板还是得进去蹲一阵子。”

都筑诗船似乎早已预见到风暴的来临。

在被华国方面找上门之后,或者是当初乐奈被绑架之后回归,她便暗中留了后手,通过关系委托了dub music experiment的老板,为可能之后会无人照料、即将无家可归的要乐奈在响町这个鱼龙混杂之地,寻了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这家名为“月下狂想曲”(ルナティック?ラプソディ)的地下酒吧,正是那位老板名下的诸多产业之一。

你问乐奈的父母?自是也被带走了。

“当然啦,”阿阮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都筑老板自己在响町经营的那家挺不错的乐器店‘弦音庵’,早就被第一时间查抄封存了。那可是块肥肉,不知道最后会落到谁嘴里。”

失去了都筑诗船的庇护和花咲川女子学园里面熟人的依靠,要乐奈自然无法再回去上学。

但响町这片法外之地,为了容纳源源不断涌来的、怀揣虚幻梦想的年轻人,自然也滋生出了各种配套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设施,其中包括一些不那么正规的、“专门”为这些特殊学生提供教育的场所。

毕竟,来到这里的人并非全都彻底放弃了学业,况且响町本身也与毗邻的东京城区、唐人街以及历史悠久的歌舞伎町紧密相连,存在着需要接受教育的新生代。

小日子政府表面上的义务教育体系依然会勉强延伸至此,毕竟少子化的社会还能有这么高出生率的地方可不多。

“再说了,”阿阮瞥了一眼安静拨弄琴弦的乐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乐奈酱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京爷’(东京っ子),祖上也还是江户(东京旧称)子民,跟他们华国人说的‘沪爷’一个意思,身份根正苗红。跟外面那些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做的‘妖艳贱货’可不是一路货色。在这里,她只需要弹她的吉他,没人会逼她去做别的。”

为了不白吃白住,要乐奈每晚都会在酒吧最喧闹的时刻登台,用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吉他才华换取微薄的生活费。以她尚未完全成熟的年纪,或许对很多潜藏在阴影下的残酷交易仍旧懵懂无知。

但即便她真的知晓了,以她那如同野猫般自由不羁、只遵循自身喜恶的性格,大概也只会觉得“无所谓”和“麻烦”,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怀中的吉他,以及弦振动时发出的他人无法完全理解的声响。

一阵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要乐奈像是感到了某种无形的焦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脏布,将那把伤痕累累的吉他倚在墙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最终从堆满杂物的茶几上拈起了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看上去颇为粗粝的手卷烟。

高松灯几乎是福至心灵,她——一个从未碰过香烟的人,为另一个记忆中也从不抽烟的人,划燃了火柴。

“嚓——”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在昏暗中跳跃起来,映照出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庞。

灯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火苗,递到乐奈唇边,乐奈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低下头,凑近火焰,深吸了一口,苍白的脸颊因而短暂地凹陷下去。

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她那双异色瞳中难以捉摸的情绪。

两人各自陷在了一张破旧但还算柔软的沙发里,中间隔着一张布满烫痕和划痕的小木桌,桌上散落着凉透的茶水、烟灰缸以及那盒火柴。

高松灯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丝,忽然轻声问道:“乐奈,你现在……还吃抹茶大芭菲吗?”

要乐奈沉默了片刻,烟雾从她的鼻腔和唇缝间缓缓逸出。她摇了摇头,声音被烟草熏得有些沙哑:“暂时,没有。”

高松灯似乎暗暗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乐奈那对比鲜明的瞳孔上,低语道:“那就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是乐奈先开了口,她透过烟雾,平视着灯:“你……是怎么挺过来的,这段时间?”

高松灯学着乐奈的样子,也笨拙地点燃了一支烟,却被第一口呛得轻微咳嗽起来。

她缓了缓,才回答道:“我在……等待,等待着大家归来。”

要乐奈眯起了那双猫一样的异色瞳,视线聚焦在灯被火柴微弱火光照亮的侧脸上,看着她点燃烟草时那专注又生疏的神情。

她看着灯又笨拙但坚定地吸了一口,被呛得轻轻咳嗽,却依旧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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