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令和元年（上）（1/2）

令和元年，夏末。

东京正当盛夏与残秋的撕扯之际，满城的银杏还未见染黄，空气里却已有了几分萧瑟的凉意。这节气最是尴尬，暑气未消，秋霖已至，人心浮动，最易生出些所谓惶惶不安的事头儿。

下半年的变故，是从一阵大风开始的。

这风来得毫无道理，全无台风的预兆，也非季节性的信风。它就那么突兀地从东京湾的数据中心废墟之上拔地而起，裹挟着那场被命名为“樱霞之灾“的大破坏所留下的灰烬，张牙舞爪地扑向这座尚未从创伤中痊癒的城市。

那风声凄厉，不像穿过高楼的呼啸，倒像是无数亡魂在废墟间的恸哭。

一连三日，昏黄的尘霾遮天蔽日，整个东京仿佛被罩进了一只蒙尘的玻璃罐里。目之所及，皆是衰败的灰黄色调：灰黄的天，灰黄的楼，灰黄的街道，还有街上那些步履匆匆、面色灰黄的行人。

东京人对风本不陌生，但这场风，邪性得紧，老一辈的人管这场风叫“骸の风”——骸骨之风。

东京唐人街，或者按这里的“老户”们更习惯的称呼——“东华街”，是一头盘踞在现代都市心脏地带的古老巨兽。它不像横滨中华街那样，被精心打理成一个供游客猎奇的景观。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油腻的地面，都散发着一种生猛粗犷的活力。

几十万华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声浪、气味与独有的规则织成一张无形的穹顶，将外界的秩序隔绝在外。小日子警察厅的白黑涂装警车会默契地在街口调头，税务官的公文包在这里找不到可以敲开的门。

这里是东京城里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一个靠着乡谊、规矩和暴力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城中之国。

ring事件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那场将东京从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都进行巨大打击的灾难，像一道狰狞的疤痕，刻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虽然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放着重建的积极进展，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人们眼神深处难以掩饰的惊悸，都在提醒着所有人——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恰在此时，那位在位三十余年、以“平成”为年号的天蝗，在深宫之中悄然驾崩。仿佛是为他仓促的宣战画上了一个滑稽的句点。

新年号定为“令和”，取《万叶集》中“初春令月，气淑风和”之意，寓意美好祥和。

街角“刘记凉茶铺”里，几个穿着汗衫的老茶客正对着一壶苦涩的凉茶犯嘀咕。

“这风，有来历的。”一个干瘦老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百年前关东大地震那次，就刮过；后来……‘蘑菇云’开花那年，也刮过。每一次它刮起来，准没好事，都是天倾地覆的灾殃。这回，‘樱霞’事件把它又给招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老头就接了茬，他指了指皇居的方向：“可不是么。这风刚过，平成那位就驾崩了。你们说，是不是克着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只有铜壶里滚着草药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昭和，真就招核了。平成，也真被‘整平’了。”最初那个老头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看透世事又无能为力的讥诮，

“现在这个‘令和’……哼，我看呐，是‘零和’的零，也是‘亡灵’的灵。这改朝换代的当口，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但笑声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历史的谶纬就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阴影，由不得你不信。

凉茶铺的老板，人称刘叔，正低头用一块半旧不新的抹布擦拭着铜制的凉茶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对外面的喧嚣和茶客们的忧天之论充耳不闻。

这间小小的铺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几十年来，他就在这四方天地里，看着东华街的风云变幻，听着整个东京乃至整个世界的潮起潮落。

他从上线那里知道的，远比这些茶客们多得多。

刘叔的目光落在从街对面走过的一群少女身上。她们穿着不同学校的制服，叽叽喳喳，青春的气息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勃新鲜，与这条老街的陈旧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东华街，年轻女孩大多是内敛的，是被家庭妥善收藏起来的珍宝。但这些女孩不一样。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这条街生存者必备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好奇。她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在挑战，毫无顾忌地砸向那些沉默的屋檐。龙蛇混杂的街巷，在她们脚下仿佛不是险地，而是放学后巡视的后花园。

刘叔认得她们。是花咲川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少女乐队，又来这里寻找创作的灵感或是廉价的晚餐了。他看到，就连自家凉茶铺里那些平日只谈论着金价与时局的年轻一辈，此刻也偷偷投去混杂着羡慕与渴望的目光。

一种新的信仰，正在侵蚀着这片最顽固的土地。香火、宗祠、乡谊……这些维系了东唐两百年的古老力量，在刺耳的吉他与少女的歌声面前，正变得像那些褪色的春联一样，脆弱不堪。

刘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已了然。一个新的时代已经降临。一个由这些看似无害、实则裹挟着风暴的少女们所主导的——大少女乐队时代。

过了一会儿，在众人啧啧声音之中，肆虐了三日的骸风，停了。

喧嚣的鬼哭狼嚎骤然褪去，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尘土、铁锈和苦涩的焦糊气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里。灰黄的“骨尘”如一场无声的葬雪，为东华街的每一寸肌理都覆盖上了一层静谧。

就在这片昏黄的死寂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渗”了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套着件不合身的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身高、用各种废料拼接成的巨大口袋，将她本就单薄的脊背压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始终低着头，过长的灰色刘海筛去了所有光线，只留给世界一个苍白的下巴。

女孩在一处墙角蹲下，用一根捡来的细铁丝拨开那层厚厚的“骨尘”。那动作像某种严谨的考古发掘。浮灰之下，是一个压扁的罐头、半截断掉的荧光棒，以及……几块在灰尘下依旧能看出奇异纹理的石头。

她对这些沉默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总是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