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酒馆日常(上)(1/2)

当灯换上侍者的马甲重新回到地上“月下狂想曲”时,楼上那个被那个传说中的珠手老板戏称为“舞台”的角落,已经变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首先看到的,是乐奈和阿晃。

白色的野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疯狂地压榨着她那把红色的esp吉他。她的手指在琴颈上化作残影,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神经质的激情,如同在悬崖边尽情舞蹈。然而,这狂乱的独舞,却被另一道声音牢牢地束缚在旋律线上。

阿晃就坐在她的对面,用着一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箱琴。他的左手因为“残疾”而显得有些笨拙,只能用最简单的姿势按住和弦,但他的右手却安如磐石。

他没有像乐奈那样炫技,对于乐句只是用最基础的布鲁斯音阶,构建起一个坚实的节奏框架。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音色。如果说乐奈的吉他是划破夜空的闪电,那么阿晃的吉他,就是承载着一切,沉默而厚重的大地。

灯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与其说是合奏,不如说是……传道。那个被她捡回来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此刻正通过最纯粹的音乐语言,向这个时代的吉他天才少女,传授着某种古老的福音。乐奈那野兽般的直觉,正贪婪地从对方那看似简单的旋律中,汲取着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养分。

“灯!发什么愣呢!三号桌那几个 ctponteль(建筑工人)的啤酒要等多久!”

酒保阿阮的声音将灯从音乐的幻境中抽离出来。

“嗨!”

灯应了一声,连忙端起几扎冒着粗糙泡沫的廉价啤酒,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这里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喧嚣场所。

失败者们在这里尽情地挥霍着明日的宿醉,用酒精麻痹着白日里被现实反复碾压的神经。粗糙的双手紧紧握着冰凉的酒杯;男人和女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地纠缠在一起,用最原始的体温交换着片刻的慰藉。台上那狂暴而又和谐的吉他二重奏,成了这一切混乱景象的完美背景音乐。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曾经拥有过什么梦想,又被现实击碎了多少次。每个人都只是一个疲惫的灵魂,卸下一天的伪装和重负,沉浸在这片刻的、混乱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放纵之中。

从建筑工地上爬下来的工人,在后厨里洗了一天盘子的主妇,被公司无情裁掉的白领,还有几个刚刚在大久保公园结束的年轻女孩……他们将一天积攒的疲惫、屈辱和愤怒,尽数倾倒在酒杯里,呐喊中,以及与陌生人毫无保留的身体碰撞里。

更有趣的是,这个地下世界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内循环。住在月下狂想曲其他几栋地下的那些长期租客们,几乎每晚都会上楼光顾这个酒吧。他们不需要付房租押金,但作为交换,他们要在这里消费掉相当比例的收入。

那个住在a栋的中年女人,白天在附近的便利店做收银,晚上就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最便宜的啤酒,眼神空洞地盯着台上的表演,偶尔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住在c栋那个瘦削男人,据说曾经是某个小唱片公司的音响师,现在靠修理二手音响设备为生。他总是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用专业而又绝望的眼神审视着台上那些业余的表演者,时不时摇头叹息。

与此同时,在b栋某一个稍显整洁的房间里,另一场“演出”也正在上演。

那个从华国来的名叫萧瑞娜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着角度。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带有海军领的浅蓝色上衣,下半身是紧绷的、勾勒出所有线条的白色裤袜,脚上还套着一双与上衣同色的、毛茸浅蓝色护腿。

他蜷坐在铺着厚厚白色绒毛地毯的地板上,背后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开放式衣柜,各色衣物杂乱地堆叠着,像某种凌乱而私密的巢穴。手机屏幕里,美颜滤镜将他的脸柔化成毫无瑕疵的二次元模板,他熟练地摆出各种可爱又略带挑逗的姿势,对着镜头另一端成千上万的观众,用甜糯的声音说着他们最爱听的话语:

“我把我两个蛋蛋中的一个切了,因为这样我就是香香软软的小单糕......”

“兄弟,艹我,我没法告弓虽女干。”

“谢谢大哥的.......”

.......

正在演奏阿晃突然一个战栗,让和他对手戏的猫猫疑惑,但很快阿晃的旋律又恢复平稳。

当然演奏还有那些更加年轻的女孩们,她们平时沙丁鱼一样挤在a栋那些更加狭小的单人隔间里。白天,她们的身影会出现在东京的各个角落——便利店的收银台后,拉面店的后厨里,或是那些三流的、只为一张文凭的夜校课堂上。当夜幕降临时,她们便会脱下白天被汗水浸湿的制服,换上精心挑选能最大限度展露青春气息的廉价衣物,三三两两地聚在“月下狂想曲”这样的地下酒吧里。

她们用微薄的打工收入换来几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酒精的麻醉下,短暂地忘记响町那狭小房间里的霉味和永无止境的孤独。

她们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逡巡,像是在寻找猎物,又像是在等待被狩猎。她们会和那些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外来客人搭话,用还不太熟练的日语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咯咯地笑着,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腰间或大腿上游走。

有时候,当酒过三巡,某个女孩会跟着一个男人离开。她会挽着他的手臂,消失在响町更加深邃的夜色里,走向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旅馆。第二天早上,在城市苏醒之前,她又会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脸上带着无法分辨是疲惫还是满足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珠手老板的商业智慧——她不仅仅经营着一个酒吧,更是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住客们的房租通过消费的形式重新流回她的口袋,而这些熟面孔的存在,也为酒吧营造出了一种虚假的氛围,让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地客人更容易放下戒心,掏出钱包。

乐奈只弹上半场,这是她作为受到关照者的特权,珠手老板从不让她睡得太晚。

她拍了拍阿晃的肩膀,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点起一支烟后心满意足地放下吉他,把舞台留给了那些急于发泄的酒鬼。

后面总会有喝疯了的大少女乐队时代的失意者,或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红着脸冲上台,拿起乐器开始一段走调的即兴演奏,阿晃则一瘸一拐走回键盘伴奏。

有时候,连b栋的那些长期住客也会被酒精催化出表演欲,踉踉跄跄地走上台,用颤抖的声音唱起一些老歌,引来台下一片唏嘘。

灯和其他人则要一直忙活到凌晨,直到最后一个客人被扔出大门,或者被引导到楼上的客房。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时,她看到阿阮正熟练地挽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客人的手臂,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引着他走向通往楼上客房的楼梯。

今天……好像客人比昨天多了不少。灯一边将空酒瓶扔进回收箱,一边问着身旁同样在忙碌的西贡姐妹,好多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刚从乡下?还是哪里来的农民工。

正在擦拭吧台的姐姐琳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一种你居然还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灯,你与世隔绝了吗?琳顺手将抹布往水槽里一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马上,就是响町一年一度的选秀季了啊,现在已经开始预热了。

选秀季?灯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妹妹莲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灯,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的高手?

灯摇了摇头,灰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轻柔地摆动,粉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茫然。

这时,阿晃也已经从台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灯的旁边,开始帮忙收拾桌椅。

他依旧沉默,但动作比之前更加自然,仿佛音乐唤醒了他身体里的某种记忆。

妹妹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灯,你说.......我们姐妹俩从家里千里迢迢来小日子,来到东京,在这个鬼地方忍受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灯继续着收拾的动作,若有所思地回答:嗯……挣钱?上学?

姐妹俩都被这个过于单纯的答案噎住了。

莲吞吞吐吐地说:这……倒是没错,但是……”

还是被整沉默了。

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灯,我们确实是为了钱,为了很多钱,为了过上好日子。阿莲她还要追逐成为爱豆的梦想。但是,你想过我们要靠什么手段吗?就靠在响町这里端盘子、擦桌子的薪水,就算我......又怎么可能够呢?我们还要上学,还要生活,还要……她停顿了一下,还要去参加选秀。

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也不再是那个还在象牙塔里面读书的小女孩了。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对京城居,大不易有了最切身的体会。

东京的物价,让她对金钱有了全新的残酷认知。

虽然这个国家的学生兼职成风,甚至在法律的灰色地带默许了“合法童工”的存在,但那份体面是有前提的——你必须拥有“正规东京户口”。只有本地的高中生,才能去那些光鲜亮丽的连锁便利店、咖啡馆里兼职,拿到受劳动法保护的、每小时1500日元的最低时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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