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魂萦旧誓(1/2)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不断变幻的漩涡。

苏清韫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边界沉浮。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玉璜传来的、缓慢而坚定的温热脉动,混合着幽蓝的冰寒与赤红的灼热,如同三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她濒临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地流淌、交融,勉强维系着那一线生机。

但这感觉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

更清晰的,是沉沦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仿佛有什么在意识深处呼唤她,不是来自外界的玉璜或远方星垣,而是来自她自己记忆的罅隙,来自灵魂深处某个被刻意掩埋的角落。

她“看”到了一些破碎的光影:

不是星垣的古老记忆,而是更私人、更灼烫的片段——

少年时苏府后园的梅林,红梅似火,积雪晶莹。她踮着脚去折一枝开得最高的梅,脚下打滑,跌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气息的怀抱。少年谢珩(那时他还叫谢明瑜)眉目清朗,眼底映着雪光和她的倒影,笑着说:“清韫妹妹当心。”

是更晚一些,月色溶溶的夏夜荷塘边。他将一枚新得的、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璜放在她掌心,指尖相触,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和不易察觉的轻颤。“父亲说…这是传家之物,寓意…白首同心。”他耳根微红,却执拗地看着她。

然后…是那个改变一切的、雷电交加的雨夜。父亲书房里压抑的争执,母亲惊恐的啜泣,府外甲胄摩擦与马蹄践踏的轰鸣。她被匆忙塞入密道前最后一眼,看到谢珩(已是谢大人)站在摇曳的火光与阴影交界处,侧脸冷硬如铁石,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她心上,冰冷彻骨。

最后…是镇北行辕风雪阶前,他睥睨的眼神,冰冷的话语,以及…肩头烙印被寒风撕扯时,那锥心刺骨、混合着耻辱与某种更深邃痛楚的灼烧感…

这些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交织、冲撞,带来比肉体更尖锐的痛苦。爱与恨,信任与背叛,温暖与冰冷,过去与现在…如同两股逆向旋转的激流,将她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混乱的记忆漩涡彻底吞没时——

一股熟悉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牵引,猛地攥住了她的意识!

那不是来自她自身,而是来自…外部?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与她紧密相连的某处——是那枚烙印!以及…烙印另一端,那个同样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冰冷沉重的存在?

意识被强行拖拽,穿过记忆的乱流,坠向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黑暗。

这片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她“感觉”到了刺骨的冰寒,冻结血液的痛楚,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却异常执拗的…生命之火?

那是…谢珩?

他的意识空间?

苏清韫“看”不到具体景象,只能感知到一种浓稠的、混杂着血腥、冰雪、以及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与…不甘的情绪。这里没有少年时的清朗,没有权臣的冷硬,只有一片被重伤和严寒反复蹂躏、濒临彻底熄灭的荒芜原野。

而在那片意识荒原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奇异的光。

不是玉璜的乳白,也不是火精的赤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泽?那光泽的源头,隐隐传来让她肩头烙印灼痛的共鸣。

她不由自主地,被那点暗红光泽吸引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并非纯粹的光,更像是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印?铭刻在他意识核心的一道…誓言?或者说…诅咒?

模糊的、断续的意念片段,从那道暗红刻痕中逸散出来,传入她的感知:

“…护她…周全…”

“…纵负天下…不…”

“…恨我…便恨…”

“…烙印为契…生死同归…”

“…碎玉…可还…”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绝望的嘶哑,重重敲打在苏清韫的意识上!

碎玉…可还…

是黑石堡夜宴她弥留之际的问话!他听到了!他一直记着!

那暗红刻痕随着这些意念的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闪烁,散发出痛苦与执念交织的强烈波动。这波动与她肩头的烙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不仅仅是灼痛,还有一种…仿佛要破体而出、与那道刻痕融合的冲动!

是了…年少时他亲手刻下的“珩”字,不仅烙在她肩上,恐怕也以某种更隐秘、更深刻的方式,烙印在了他自己的神魂深处?成为了一道连接彼此、无法斩断的契约或枷锁?

就在这强烈共鸣达到的瞬间——

她胸口那枚正在被冰髓火精温养、缓慢修复的玉璜,仿佛也被这灵魂层面的共鸣与契约所引动!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震鸣,并非在现实响起,而是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共振!

玉璜上那些被冰髓暂时弥合的裂痕,突然同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乳白、幽蓝、赤红三色光流不再仅仅是温养修复,而是如同被注入了某种“灵魂”,开始主动地、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沿着玉璜内部的能量脉络高速运转、交融!

与此同时,她肩头的烙印,与他意识深处那道暗红刻痕,仿佛化作了两个无形的“节点”,通过某种超越现实的联系,将两人的部分生命气息与灵魂碎片,强行拉扯、灌注进了那枚正在发生质变的玉璜之中!

这不是掠夺,而是一种…基于古老契约的、被迫的“共生”与“献祭”?

“啊——!”

“唔…”

现实与意识的双重剧痛,让昏迷中的两人同时发出压抑的闷哼,身体不自觉地痉挛。

秦苍等人惊骇地看着眼前景象:苏清韫胸口玉璜光芒大盛,三色光流如同活物般流转升腾,形成一个迷你的、缓缓旋转的光涡。而躺在不远处的谢珩,胸口处(对应心脏位置)竟然也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与玉璜的光涡遥相呼应!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一强一弱,仿佛被无形的纽带捆绑在了一起。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谢珩身上那些恐怖的、被冰髓侵蚀的蓝霜和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愈合!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那股浓重的死气明显减弱了。而苏清韫苍白的脸色,也在这奇异的共鸣中,多了几分真实而非药物强催的血色。

玉璜的裂痕,在这共鸣与融合的过程中,被进一步修复。虽然仍未完全消失,但已从“濒临破碎”变为“严重受损但结构稳定”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其内部能量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生机与平衡”,而是融入了“冰封守护”与“熔炉锤炼”的特性,甚至…还沾染了一丝属于谢珩灵魂深处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契约”与“毁灭决意”的气息。

冰穹之下的乳白微光似乎也受到了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玉璜的光涡,加速着这一融合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收敛。

玉璜恢复了平静,温润地贴附在苏清韫胸口,裂痕依旧可见,但光华内敛,流转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能量波动。谢珩胸口的暗红微光也悄然隐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已平稳悠长了许多,脸色也退去了那层青紫的死气。

而意识深处,那片纠缠的黑暗与混乱,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基于古老契约的灵魂共鸣与能量融合,被强行“梳理”开了一道缝隙。

苏清韫的意识终于从泥沼般的记忆漩涡和对方那压抑的意识荒原中挣脱出来,虽然依旧疲惫欲死,却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清明。

她“睁开”了意识之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连接着她与谢珩的、无形的“线”——一端系于她肩头烙印,深深扎入灵魂;另一端,则系于他意识深处那道暗红刻痕,与他生命本源纠缠。

这根线,曾经是她耻辱与痛苦的源头,是恨意的燃料。但此刻,在濒死的绝境中,在玉璜异变的催化下,她却从这根线上,感受到了一种远超恨意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他单方面的“契约”或“枷锁”,似乎…也反向缠绕着她自己的某些东西?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拒绝承认的…羁绊?

这认知让她灵魂战栗,比冰髓更加寒冷,比火精更加灼烫。

而几乎就在她意识到这根“线”存在的同一时刻,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顺着这根线,从另一端那深沉压抑的黑暗荒原中,艰难地传递了过来——

“活…着…”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那源头所有的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深埋于冰雪与血污之下、近乎卑微的祈求。

苏清韫的意识剧烈震荡。

她想回应,想质问,想将那积压了十年的恨与痛尽数倾倒回去。

但最终,她的意识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无形的“线”,传递回一个同样微弱、却同样坚定的意念——

“你…也是…”

仿佛完成了某种无言的交换或确认,那根“线”的光芒(如果意识有光的话)微微一闪,随即隐没下去。两人之间的联系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尖锐逼人,而是沉入更深、更不可测的底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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