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风雪将至(1/2)

黑石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苏醒。

不是自然的苏醒,而是一种被蛮力撕开的、带着金属摩擦与马蹄践踏声响的躁动。号角声从主堡最高的望楼响起,苍凉粗粝,穿透寒冷的空气,一层层传递开去。紧接着,各处营房亮起灯火,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呵斥命令声混作一片。整座堡垒如同被抽打的陀螺,骤然加速旋转起来。

苏清韫几乎一夜未眠。那冰冷精神力的反噬让她识海隐隐作痛,玉璜的持续共鸣又让她心绪不宁。听到号角声,她立刻起身,透过破皮子蒙着的窗缝向外看去。

杂院里,老哈图已经提着鞭子,连踢带骂地将乐班众人轰赶起来。“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大王子殿下辰时入堡,乐班要列队迎驾!谁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众人睡眼惺忪,慌忙洗漱整理,换上统一的、半新不旧的暗红色乐工服——这大概是他们最体面的行头了。苏清韫也换上了分给她的那套,略有些宽大,她用布条在腰间紧了紧,抱起琴,混入队伍。

天色渐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堡垒,寒风凛冽,卷起地面的沙尘和碎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乐班被带到主堡前那片还算平整的校场边缘,与其他一些杂役、低级官吏列在一处。校场中央已肃清,铺上了新的黄土,两侧立着持戈佩刀的卫士,个个挺胸凸肚,神色冷硬。更远处,黑石堡的各级军官、文吏、以及闻讯赶来的附近部族头人代表,已按品级肃立等候。

辰时三刻,堡门外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都站好!”一名军官厉声喝道。

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堡门方向。

沉重的包铁堡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首先涌入的是一队百人左右的精骑,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如龙,人如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血腥之气。这是拓跋烈的亲卫“黑狼骑”。

黑狼骑分列两侧,肃然立定。紧接着,更多的骑兵、步卒、旌旗仪仗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校场大半空间。最后,八名格外魁梧、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战斧的武士,簇拥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雄骏战马,缓缓行至校场中央。

战马之上,端坐着北漠大王子,拓跋烈。

他年约三十五六,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即使端坐马背,也如一座铁塔。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四射,扫视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他未戴金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身上穿着看似普通的玄色皮袍,外罩半身鳞甲,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弯刀。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苏清韫站在乐班人群中,低垂着眼,用余光观察。她能感觉到,当拓跋烈目光扫过乐班所在区域时,怀中的玉璜猛地一跳,共鸣感骤然强烈!那感觉…不是针对拓跋烈本人,而是他腰间那柄弯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弯刀刀柄上镶嵌的一颗…暗红色的、不起眼的石头?

那石头仅有拇指指甲大小,色泽暗沉,混杂在繁复的刀柄纹饰中极难察觉。但玉璜的感应却明确无误地指向它——那是一块与玉璜同源、但气息更加暴烈灼热的“碎片”!

难道那就是“钥匙”的一部分?被镶嵌在了拓跋烈的随身佩刀上?

苏清韫心头震动,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看。她能感觉到,在拓跋烈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车旁有四名护卫,皆作中原武士打扮,气息内敛而阴冷。马车窗帘紧闭,但苏清韫几乎可以肯定,那位莫先生就在车内。

拓跋烈并未下马,只在校场中央停留了片刻,接受了守将和几位重要头人的拜见,简短训斥了几句边防要务,便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径直往主堡行去。青篷马车无声跟上。

迎接仪式草草结束。乐班众人松了口气,又被老哈图驱赶着回到杂院,继续为晚宴合练。

苏清韫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玉璜对那颗红色碎片的强烈共鸣,以及之前感应到的莫先生院中那另一股相似气息…这“钥匙”恐怕不止一件,且已分散!拓跋烈随身携带一部分,莫先生掌握另一部分?他们想做什么?

午间歇息时,苏清韫借口寻找丢失的一枚普通琴轸(她已暗中将做了暗记的特制琴轸替换下来),在杂院通往市集的一处僻静拐角,快速将那个缠着琴弦的琴轸塞进了一块松动墙砖的缝隙,并用炭灰做了个极细微的记号——这是她与谢珩约定的第二种联络方式,非紧急但需尽快传递信息时使用。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返回。

***

同一时刻,主堡东侧客院。

院落不大,却异常清静,与堡内其他地方的喧嚣杂乱形成鲜明对比。院中植着几丛耐寒的枯竹,一口石井,地面清扫得不见落叶。正屋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青铜雁鱼灯。

莫先生——莫怀远,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乍看确如一位飘逸出尘的隐士。但那双半阖的眼睛偶尔睁开时,露出的却是幽深如潭、不带丝毫感情的冷光。

他面前的小几上,平放着一块残缺的玉盘。玉盘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是从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玉质温润,内里流淌着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晕,与苏清韫的玉璜有七分相似,但气息更加古老、晦涩,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般的躁动。

玉盘旁边,还散落着几枚龟甲、几根蓍草,以及一个盛着半碗暗红色液体的陶碗。

莫怀远指尖轻轻抚过玉盘边缘,感受着其中能量的细微波动。忽然,他指尖一顿,眉头微蹙。

就在刚才,玉盘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仿佛与远处的某种同源之物产生了瞬间的共鸣。那共鸣来自…西南方向?杂役区?

他闭上眼,凝神感应。那股共鸣极其短暂,一闪即逝,难以捕捉。但那种纯净、中正、充满生机的感觉…与手中这块残盘(或者说“主盘”)的古老晦涩截然不同,倒更像是…传说中“星垣”核心区域遗落的“辅器”?

辅器现世了?而且就在这黑石堡内?

莫怀远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拓跋烈那块“火精石”碎片,加上自己手中这块“坤元盘”残片,若能再得一件完整的“辅器”,或许…就能拼凑出更接近完整的“钥匙”,打开那扇门的机会也将大增。

他屈指一弹,一点幽绿火星落入陶碗,碗中暗红液体无声沸腾,散发出带着腥甜的铁锈气味。烟雾升腾,扭曲变化,隐约呈现出一幅模糊的景象:一个抱着琴的、低着头的女子侧影,背景是杂乱的院落和马厩。

“乐班…琴师…”莫怀远低声自语,眼中幽光闪动,“倒是会藏。”

他拂袖散去烟雾,将玉盘小心收起。此事需得谨慎。拓跋烈刚至,堡内耳目众多,不宜大动干戈。不过…晚宴之上,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他唤来门外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领命而去。

***

谢珩在午时过后,收到了那枚做了暗记的琴轸。

传递者是堡内市集一名卖针线的老妇人,她是玄甲卫早年布下的一颗暗棋。琴轸上的缠绕方式,确为苏清韫所留的暗号,表示“已确认目标位置,有重要发现,但未暴露,需保持静默”。

谢珩捏着那枚冰冷的黄铜琴轸,指腹摩挲过琴弦缠绕的凹痕,眼神深沉。苏清韫成功传递出信息,说明她暂时安全,且有所收获。但她特意强调“未暴露”和“保持静默”,意味着情况复杂,不宜妄动。

他将琴轸收起,对面前的秦苍道:“夜宴防卫图拿到了?”

“拿到了。”秦苍取出一张叠好的粗纸,在桌上铺开。纸上用炭笔画着简略但清晰的线条,标注出宴会厅(主堡正厅)的布局、出入口、屏风位置、以及明暗岗哨的大致分布。“这是从一个贪杯的卫队副尉嘴里套出来的,结合我们的人暗中观察,基本可靠。”

谢珩目光扫过图纸。宴会厅呈长方形,坐北朝南,拓跋烈的主位设于北端高台。乐班位于西侧偏厅,有珠帘相隔,既能献乐,又不会直面贵客。东侧有侧门通往内廊,是仆役进出传菜送酒的通道。厅外庭院、廊下、屋顶,皆有固定哨和游动哨。

“那位莫先生的客院,查得如何?”

“守卫森严,皆是拓跋烈拨给他的亲信,外人难以靠近。”秦苍指向图纸东侧一片空白区域,“但属下发现,客院后方紧邻堡墙,墙外是一段陡峭的岩壁,下方便是干涸的河床。若是从外侧攀援,或有可乘之机。”

谢珩沉吟片刻,摇头:“不急。先解决拓跋烈。莫先生此人,深浅未知,且与影煞有关,不宜打草惊蛇。苏姑娘既已混入乐班,晚宴时让她留意莫先生动向即可。”

他手指点向乐班位置:“夜宴开始后,我会设法制造混乱。你带人趁乱控制西侧偏厅入口,接应苏姑娘撤离。刺杀拓跋烈,由我亲自出手。”

“主上,您的伤…”

“无碍。”谢珩语气平淡,“杀他,一剑足矣。”

秦苍深知谢珩脾性,不再多劝,只低声道:“属下已安排好人手,混入宴席仆役和厅外护卫中。信号一发,便可同时发难。”

“嗯。”谢珩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拓跋烈既至,影煞那边…也该有动静了。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尤其是注意有无陌生面孔或异常气息接近苏姑娘所在区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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