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故纸藏锋勘弊案 残灯照影结忠盟(2/2)

“啪——!”

碎瓷声清脆刺耳,惊起檐下栖鸦,扑棱棱飞入雨夜。烛火摇曳中,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熄灯,隐入暗影。片刻后,窗外人影一闪而过,如鬼魅般退去。

赵宸缓步至窗前,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冷笑:“东厂的狗,鼻子倒是灵。只可惜,他们永远想不到,最危险的刀,藏在最旧的书页里。”

暮色渐临,天边残阳如血,将崇文馆的飞檐染成一片暗金与猩红交织的诡丽色彩,宛如一幅泼墨血画。馆内烛火渐次亮起,光影摇曳,书架如巨兽的肋骨,投下森然阴影,仿佛整座馆阁是一头沉睡的史兽,正悄然吞咽着帝国的秘密。赵宸将最后一份档案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如剑归鞘。他起身舒展筋骨,关节发出细微脆响,忽而瞥见案角一卷《山海经》,信手翻开,却见夹页中藏着一张泛黄的舆图,图上以朱砂标出数条隐秘水道,旁批小字:“漕运暗渠,可避关卡,直通幽州。”

他眸色一深,袖中手指悄然收紧,指尖几乎嵌入掌心。这图,是前世他兵败被围时,一名神秘驿卒临死前塞入他手中的,那时他只当是疯言乱语,如今再看,竟与刘录事近日提及的“永和七年漕运异常”隐隐呼应。

他起身,将借阅的卷宗亲手交还给刘录事,温声道:“今日多谢先生相助,明日我再来取永和年间的田赋总录。”

刘录事躬身接过,低声回禀:“已为您备好,另附历年漕运损耗比对表,还有一份……前朝工部密奏的抄本,讲的是‘暗渠筑法’。”

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尽在默契之中。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更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共同预感。

走出崇文馆高大的殿门,晚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与远处桂花的残香,还有雨后泥土的腥气。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身影被拉得修长,孤寂而坚定。李德全默默跟上,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在风中摇曳,映出他满脸担忧。夏荷收起笔墨,将那页写满暗语的纸张悄然夹入一本《山川志》中,袖中守宫砂在暮色中愈发鲜红,似在无声昭示着什么——那是她与赵宸之间的暗号,一旦启用,便是生死相托。

在外人看来,八皇子赵宸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潜心向学的年轻皇子,在崇文馆这片清静之地消磨着时光,不争不抢,仿佛已甘于平淡。然,唯有深知内情者方知,他每日埋首的并非故纸,而是帝国的命脉;他笔下批注的并非闲墨,而是未来的棋局。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与档案,在他眼中早已化作刀光剑影,无声地编织着一张足以颠覆朝堂的大网。

无人知晓,他刚刚在故纸堆中,完成了一次对帝国肌体的隐秘诊断。那平静的目光,已洞穿了层层迷雾,看到了繁华盛世之下,潜藏着的脓疮与暗疾——那些被“鼠雀耗”掩盖的贪墨,被“天灾”粉饰的亏空,被“军需”转移的粮饷……皆是他前世覆灭的伏笔。而他,正以编修的身份为盾,以书海为战场,悄然磨砺着足以改写命运的锋芒。

书海无涯,亦可藏锋。这崇文馆编修的身份,便是他最不起眼,却也最利于观察全局的掩体。他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知识的丛林里,搜寻着足以改变局势的猎物与路径。每一份档案,都是线索;每一个数字,都是刀刃;每一次沉默的阅读,都是在为未来的雷霆一击,淬炼锋芒。

暮色中,他仰头望向天际,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恍若刀鸣——潜龙归京,不鸣则已。而鸣之前,需先洞察九天之风向,十地之裂隙。这崇文馆,便是他了望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高台。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抬手按住,袖口露出腕间那道箭疤,暗红狰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远处宫阙巍峨,灯火渐起,如星辰坠地,他却知道,那璀璨之下,正有无数暗流汹涌。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崇文馆高耸的轮廓,目光如炬,仿佛已看到未来某日,自己将如何以这书海为基石,撬动整个帝国的根基。

身后李德全忽道:“殿下,夜露重了,当心着凉。”

赵宸轻笑:“无妨。寒露再重,也重不过百姓的泪。我这点湿,算得了什么?”

他迈步没入渐浓的夜色之中,身影渐远,如刀锋隐入鞘中,只待出鞘之时,血溅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