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崇文馆内陈良策 朽世堤边种新苗(2/2)

赵宸面对指责,神色依旧平静,只淡然道:“宸不过就史论事,发些感慨。前朝旧事,兴衰有因,我等后人观之,当思其利弊,以鉴今朝。若言辞有不当之处,还请张学士与诸位指正。”他将姿态放低,语气谦和,却如磐石般稳固,未收回一字。

馆内顿时议论纷纷,大多是对赵宸的批评与嘲讽,认为他异想天开,不懂经济民生,甚至有人低声讥讽:“八殿下怕是连‘丁银’是何物都不知,便敢大放厥词?”

然而,在人群外围,一位一直默不作声、身着半旧青袍的老者,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姓钱,是户部老吏,因精通算学与档案管理,被临时借调至崇文馆整理经济类典籍。他年过五旬,鬓发斑白,腰背微驼,常年伏案的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墨痕。他地位不高,平日里在这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面前,如同隐形人,连茶水都得自己去灶房打。

此刻,钱老吏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如古井深处骤然映入星光。

他死死盯着那句“税基当随土地产出、商贸流通而浮动”,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他想起去年寒冬,自己亲自去京郊稽查丁税,亲眼见一户贫民因交不起三两银子的丁银,被衙役绑在村口槐树上,活活冻死;想起某世家地契上写着“荒田百顷”,实则沃野千里,税却按“荒”计,轻若鸿毛;想起自己熬夜核算的账册,总被上司一句“此乃惯例”轻轻揭过……

赵宸那句“摊丁入亩”,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数十年的迷雾!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如此……”钱老吏在心中反复咀嚼,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袖中那本随身携带的《赋役全书》,指节发白。他深深看了一眼被众人围攻却依旧沉静如山的八皇子——那少年眉宇间无怒无惧,只有一股沉静的锐气,像深埋地底的剑,只待出鞘。

钱老吏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到阴影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转身时,脚底无意带起一片落叶,那枯叶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赵宸案前,像一枚无声的投名状。

张敬见赵宸并未激烈反驳,自觉占了上风,又训诫了几句“当以圣贤书为重,莫要沉迷旁门左道,妄议国政”,这才心满意足地拿着那卷被“玷污”的《食货志》走了,背影如得胜的公鸡,尾巴翘得老高。

陈玉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嚷一句:“八殿下,明日我真要背《孝经》了——不过,是替你背的,祈求孔圣人宽恕你的狂妄!”

王允则边走边低声嘀咕:“这八殿下,怕是中了什么西域妖术……要不,我得去太医院讨点安神香?”

风波暂时平息。

赵宸重新坐下,指尖轻抚那张被墨渍与瓜子油污染了边角的宣纸,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而坚定。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言,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是离经叛道,是疯子呓语。可他更知道,这颗名为“改革”的种子,已在某些真正关心实务、深知民间疾苦的人心中,悄然生根。

那颗关于税制改革的石子,已然掷出。它此刻激起的涟漪虽小,却已悄然荡向了未知的远方——或许某日,它将化作滔天巨浪,冲垮那腐朽的堤坝。

而那位户部老吏的眼神,让他知道,这颗种子,并非没有落入合适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