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宫宴饮痛藏锋芒 寒宫卧薪待帝心(1/2)

宫宴上赵宸的“识趣”并未换来长久的安宁,反而像是一缕悄然燃起的星火,虽微弱,却在暗流涌动的宫墙之内,映出几分不安的光亮。那夜之后,紫宸宫的风向似乎悄然变了。太液池的冰面裂开细纹,裂纹如蛛网蔓延,偶有冰块相撞,发出“咔嚓”轻响,似是春雷在地底试音;御花园的梅枝在寒风中悄然吐蕊,胭脂色的花苞缀于枯枝,冷香浮动,如刺客藏在袖中的毒刃,美得危险。仿佛预示着某种蛰伏已久的生机正欲破土而出——而这场生机,注定要踩着血与火登台。

李贤妃得知宴上情形后,正对镜描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盏沿,釉色温润如玉,却映不出她眼底的波澜。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像画师勾勒的假花,精致却无生机。她素来知晓,最可怕的不是张牙舞爪的猛兽,而是蜷缩在角落里、看似病弱却仍能悄然舔舐伤口的孤狼。一个懂得在刀锋下低头的皇子,远比一个只会哭泣的懦夫更值得警惕。她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刺,非但未除,反而越扎越深,隐隐作痛,如毒藤缠心,日夜不休。她忽而轻笑一声,对镜自语:“八殿下这般会演,倒让我想起前朝那位装疯避祸的废太子……可惜,他最后还是死在了‘懂事’两个字上。”

几日后的另一场宫廷晚宴,设于紫宸宫东暖阁。夜幕低垂,宫灯如星子洒落,金丝楠木梁柱间悬挂着赤红纱灯,烛火摇曳,映得满殿流光溢彩,恍若白昼。灯影下,金粉绘就的祥云纹在墙壁上浮动,如仙人驾雾,虚幻而迷离。殿顶绘着金龙盘云图,龙目嵌着夜明珠,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真龙在天俯瞰众生,龙须微动,似在冷笑人间争斗。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悠扬,如春水潺潺,琵琶、箜篌、笛箫交织成一片锦绣乐章;觥筹交错间,酒香与熏香交织,氤氲在暖阁之中,仿佛北境的风雪、边关的号角,皆被这层金碧辉煌的帷幕隔绝于千里之外。殿外,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宫檐,发出沙沙轻响,与殿内笙歌曼舞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一场属于权贵的浮华假面舞会,欢愉之下,暗藏杀机。连空气都甜得发腻,像是糖衣裹着砒霜。

赵宸依旧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身着鸦青色锦袍,衣料虽贵重,却无半分张扬,衣襟上绣着暗纹竹叶,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如他其人——低调、坚韧、不争,却自有风骨。他低垂着眼,指尖轻搭在温润的玉杯上,杯中清水微漾,映出他清瘦的侧影,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小口啜饮着温水,仿佛这满殿珍馐、美酒、乐声,皆与他无关。他甚至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包蜜饯——是前日李德全从御膳房顺来的山楂糕,酸甜开胃,还不怕下毒。他抿了一口,眼角微弯,像只偷吃到鱼的猫。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偷一块,忽然察觉一道目光如针扎来。抬眼望去,李贤妃正端坐妃嫔席首,身披绯红蹙金绣凤纹霞帔,发间步摇轻晃,珠玉微响,每一步摇曳皆如凤临凡尘。她笑意温婉,与左右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六宫粉黛之首的气度。然而,那双含笑的眼眸,却如寒潭深处的冰刃,偶尔掠过赵宸的身影时,便悄然凝起一丝冷意,如霜雪覆梅,美而凛冽。她不动声色,只向身后侍立的心腹宫女极轻地颔首——那动作细微如蝶翼轻颤,却如一道无声的令箭,悄然射入黑暗,直指那孤寂的身影。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暖阁内热气蒸腾,熏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混着酒气与脂粉香,令人微醺。一名捧着滚烫羹汤的宫女,低着头,脚步轻快地穿行于席间。她身穿月白色宫装,发髻整齐,手中托盘上置一玉盅,汤面浮着金黄油花,热气腾腾,氤氲如雾,散发着浓郁的菌菇与老火鸡汤的香气,令人垂涎。可她路过三皇子赵铖身边时,他脚尖微微一勾,靴尖在锦毯上轻轻一挑——那动作快如电闪,无人察觉,唯有赵宸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异动。

“啪嗒——”

宫女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玉盅脱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撕裂了暖阁的和谐。玉盅在空中翻转,汤汁如金雨泼洒,滚烫的热流直冲赵宸右手!

“嗤——”

皮肉与沸汤接触的刹那,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一股焦灼的肉味混着汤的鲜香,在空气中诡异弥漫,刺鼻而恶心。赵宸的手背瞬间红肿,皮肤泛起水泡,如被烈火灼烧过的花瓣,迅速萎靡溃烂,甚至有几处已见血肉翻卷。剧痛如毒蛇噬心,直钻脑髓,仿佛有千针万刃在骨髓中搅动。

“唔——!”

他身体剧烈一颤,指节因剧痛而泛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额角青筋跳动,脸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血色。可他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关紧咬,下唇已渗出一丝血痕。他甚至还有心思想:“这汤……放了党参和黄芪,补是补,就是太烫了。”

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乐声停了,酒杯顿了,满殿目光如针般刺来,带着惊愕、怜悯、幸灾乐祸,或是冰冷的审视。一个贵女掩嘴惊呼:“天啊!八殿下的手……怕是要毁了!”她身旁的小姐妹低笑:“毁了也好,反正他也不用上朝舞刀。”

那宫女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发髻散乱,泪水与冷汗交织:“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殿下饶命!饶命啊!”

李德全目眦欲裂,扑上前一把抓住赵宸的手,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殿下!您的手——!这……这如何是好!御医!快传御医啊!老奴这就去砸太医院的门!”

李贤妃此刻才“惊觉”,猛地站起,凤眸含怒,衣袖一拂,声如寒冰:“没眼力的东西!毛手毛脚,竟敢冲撞皇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她语气凛然,仿佛真是一场意外。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色,却如暗夜流星,虽短,却暴露了内心的算计——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她甚至轻轻抚了抚发髻,仿佛在整理战利品。

太子端坐高位,轻摇折扇,眸光淡漠,似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二皇子冷笑一声,举杯啜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三皇子赵铖更是毫不掩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甚至低声对身旁幕僚道:“这废物,连碗汤都躲不过,也配争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怕是连女人都不如。”幕僚附和大笑,声音刺耳。

然而,赵宸的反应,如一道冷电劈开沉闷的夜空,惊得满殿失语。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关紧锁,血珠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鸦青色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推开近乎疯狂的李德全,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走向御座,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鞋底与金砖摩擦,发出细微却沉重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却很稳,像一尊负伤的佛,步步生莲,血色为瓣。

暖阁内鸦雀无声,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声,与地上宫女压抑的啜泣交织。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虽伤,却仍指向苍穹,不肯折断。

他跪在御前,头深深低下,额触冰凉的金砖,那砖面刻着“永昌”二字,冰冷刺骨。那只红肿溃烂的右手,被他高高举起,像献上一件残破却仍执着的祭品,指尖因剧痛而微微蜷曲,却依旧挺直。

“父……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疼痛的颤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字字入耳,“儿臣……儿臣笨手笨脚,一时……未能避开,惊扰了圣驾,搅乱了宫宴……儿臣……有罪。请……请父皇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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