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通州查贪破黑幕 京殿劾奸正朝纲(1/2)
通州,大运河的咽喉要地,漕运命脉的中枢枢纽。千帆泊岸,万斛粮储,这里是大胤朝的粮袋子,也是无数人眼中的金山银山——贪官眼里的金矿,百姓嘴里的命根子。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沉沉压在河面之上,水波幽暗,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宛如一条蛰伏千年的巨龙,在暗处缓缓呼吸,随时准备吞噬妄图染指它的人。残月被厚重的云层死死裹住,只余几缕惨白的光丝,勉强刺破阴霾,勾勒出岸边粮仓连绵的轮廓。那些仓廪高大森严,墙体斑驳,青黑霉痕如蛇蟒盘踞,此刻在夜色投下巨大的黑影,真如一头头趴伏的远古怪兽,张着无形的巨口,吞噬着大胤朝的命脉与气运,连风过时的呜咽,都像它的低吼。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与陈年谷物发酵的微腐气味,混杂着岸边芦苇枯败的腥涩,还有远处渔火边残留的劣质酒糟味——那是守仓兵卒偷偷酿酒、换钱买肉的“副业”。
王晏派去的心腹,是个在户部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姓陈,人称“陈老鬼”,眼毒、嘴严、脚底轻,曾在三任尚书眼皮底下偷换过税册,还顺手牵羊拿走过半箱银锭,事后愣是查不到痕迹。他今夜穿了身乞丐服,肩上扛着个破麻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活像个半夜出来捡漏的流浪汉。
他借夜风掩行,贴着仓墙根潜行,避过明岗暗哨,翻墙时指尖触到湿滑的苔藓,一股腐木与陈粮混合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他喉头一紧,却硬生生将咳嗽咽了回去,只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活像只偷鸡的老狐狸。耳中唯闻更鼓三声,梁上鼠窜窸窣,四野死寂,唯有阴谋在暗处蠕动,如毒蛇吐信,而他,正是那条反咬一口的毒蛇。
甲字第三仓、第七仓的账房门锁早已被铜片悄然撬开——那铜片还是他从宫里偷出来的,据说是先帝御用锁匠的遗物,专开“滴水不漏”的机关。屋内积尘盈寸,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与墨锭陈腐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却令人作呕的——鼠尿味。
更离谱的是,墙角还摆着半只啃剩的烧鸡骨头,油渍未干,显然有人刚在这儿开过小灶。陈老鬼撇嘴:“这群王八蛋,吃着官粮,还偷吃烧鸡,难怪仓里粮少!”他点燃一盏小油灯,火苗颤巍巍地跳动,映得四壁账册如鬼影摇曳,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有的还翻着白眼,像是在嘲笑他的莽撞。
账本摊开,墨迹工整,红印鲜亮,进出数目分毫不差,堪称滴水不漏。可他冷笑一声——真正的破绽,从来不在明面上。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仓角缝隙,捻起一点细碎的谷壳。借灯细看: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分明是上等新粮,产自江南头茬早稻,连壳都未完全碾净。可账上无录。他眉头一挑,心知有鬼,嘴里还嘀咕:“好家伙,新粮当陈粮卖,陈粮当废料烧,这操作,比青楼账房还花哨。”
又寻到看仓老吏的值房,酒气冲天,老头醉卧在塌,怀里还搂着半坛劣酒,酒坛上贴着“张记老烧”的红纸,正是张启贤老家的招牌。
老头嘴里含糊嘟囔:“……那几艘船,卸得真快啊……一晚上就空了,比兔子还利索……说是运杂货,谁家杂货用漕船运?那可是官船,走的可是‘特批’航道……”陈老鬼一听,眼睛都亮了,顺手从桌上摸走一张船票底单,还顺走了老头腰间的钥匙串,临走前还往他嘴里塞了颗臭豆腐,恶趣味地想:“让你明早醒来看见自己嘴臭,吓一跳。”
最关键的线索,藏在漕运衙门档案房深处。
那是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密室,门锁三重,由老书吏昼夜看守。陈老鬼费尽心机,终从一佝偻老书吏手中换得三个月船工名册原件。
那老吏眼窝深陷,手指枯瘦如柴,递出名册时手微颤,低语:“这东西……碰了就得死,你自求多福。上个月,有个小吏多问了一句,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码头,脚上还穿着官靴,可靴子里塞满了沙子——意思是‘沉底’。”陈老鬼接过名册,塞进怀里,顺手塞给老吏一包蜜饯:“老人家,吃点甜的,压压惊。”老吏愣住,他却已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水融入墨池。
油灯下,纸页泛黄,墨迹斑驳。他一页页翻查,忽而停住——几艘标注“空船返回”或“装杂货”的漕船,其名册记录页竟有刀刮之痕,墨迹被削去,新纸薄贴,墨色浅淡,与前后格格不入。
更有甚者,某页笔迹突转潦草狂乱,字如急书,似执笔者正被刀抵咽喉,仓皇掩迹。更诡异的是,其中一名船工的名字,竟与三年前因“盗粮”被斩首的死囚同名!陈老鬼“噗嗤”笑出声:“这都行?死人还能上岗?张启贤你是不是以为朝廷档案是你们家祠堂,想写谁就写谁?”
再比对航路——这几艘船,竟在张启贤调拨赈灾粮的七日内,悄然靠岸、离港。而几乎同时,李炳远房侄子低价购入五艘私船,航线轨迹与之完全重合,如影随形,似幽灵运货于暗夜。而那五艘船,注册地竟在辽东——一个从不通漕运的苦寒之地,连船夫都不会说吴语。陈老鬼拍腿大笑:“好啊!你们这是把朝廷的漕运,当成了自家的私家码头,连船都注册到关外去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给皇上送‘辽东大米’当贡品?”
证据链,闭合。他将所有材料塞进油布包,绑在腰间,又顺手从桌上拿走一枚印章——不是为了用,是为了以后能伪造个“张启贤专用”的假印,留着当纪念。他哼着小曲翻墙而出,落地时踩到一泡狗屎,皱眉甩了甩鞋:“这破地方,连狗都跟我作对。”
当碎片拼成图景,王晏立于紫宸殿外晨光中,手心满是冷汗,却将卷宗攥得更紧。怀中之物,非纸墨,乃南方饿殍伸向苍天之手,乃大胤江山溃烂之疮口。他闭目,脑中浮现重生前那一幕:灾民易子而食,朝廷却谎报“粮足民安”,而他,作为户部主事,竟被推为替罪羊,腰斩于市,妻女流放,含冤而死……这一世,他绝不重蹈覆辙。
停职末日,他沐浴焚香,换上那身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的官袍,腰间玉佩早失,仅余旧丝绦系之。他踏青石阶而上,靴底与石板摩擦之声,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如战鼓,敲于心上。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刀锋上。路过宫门时,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冲他“喵”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轻声道:“你也来见证?”
紫宸殿内,金砖铺地,蟠龙金柱撑天,藻井绘日月星辰,尽显天子威仪。可这庄严之下,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腥风血雨味儿——那是权欲撕咬后残留的铁锈气。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人心深处的腐臭,连皇帝的龙涎香都像是被掺了劣质香料,闻着发闷。百官肃立,朝服齐整,玉带垂身,可眼神交错间,皆是算计与试探。有人低语,有人冷笑,有人暗中递眼色,还有人偷偷打哈欠——毕竟早朝太早,昨晚又熬夜赌钱。
张启贤一党衣冠楚楚,立于殿心,嘴角含笑,羽扇轻摇,只待圣旨落下,将王晏永世踩入泥尘。他甚至提前让家仆准备了庆功酒,还吩咐厨房做一道“清蒸王八”——寓意“王八落网”。太子一派则冷眼旁观,静候风暴,袖中暗藏弹劾奏章,只待时机一到,便倾盆而下,顺便踩两脚。
就在此时——
“陛下!”一声断喝,如惊雷炸殿!
王晏大步出列,玄色官袍翻飞,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剑光。他不跪,只抱拳高举,声震梁瓦:“臣,户部侍郎王晏,有本启奏!弹劾户部尚书张启贤,勾结兵部职方司郎中李炳,趁南方水灾,倒卖通州官仓存粮,贪污赈灾款,欺君罔上,罪证确凿!”
满殿哗然!
张启贤猛然抬首,得意之色凝固于脸,瞳孔骤缩,如被毒蛇盯住。他手一抖,羽扇“啪”地掉地,扇骨裂开,像他此刻的仕途。李炳玉笏落地,碎作两截,手抖如筛,额角渗出冷汗,滴在朝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活像画了朵“乌云盖顶”。
王晏不疾不徐,呈上证据:账本残页、谷壳样本、老吏供词、名册涂改对比图、航线图谱……件件如匕,直插要害。他声沉如铁,条理分明,字字如钉,敲入人心:
“陛下请看,此页刮痕三道,新纸补缀,墨色浅于前后;此页笔迹慌乱,与整册工楷不符。而此三艘船,在赈灾期间‘空船’往返,实则运粮出仓,去向成谜!臣已查实,其中一艘船,靠岸当夜,便有三十车粮食运往城西私仓,车辙至今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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