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元十娘》(完)(1/2)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李瑛最不堪的禁区。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

透过她的眼睛,元十娘看见,小小的自己正趴在桌边。

看着阿娘端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碗,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好奇地歪着头问:“阿娘,这是什么呀?我也想喝!”

阿娘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小十娘清澈好奇的眼睛,勉强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这是药,很苦的,小孩子不能随便喝。”

“哦,”十娘似懂非懂,又问,“那阿娘为什么喝?阿娘生病了吗?”

阿娘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苦涩,有隐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缥缈情绪。

她沉默了一下,轻轻抚摸着十娘的头发,声音飘忽:“阿娘没有病。这是别人特意给阿娘送来的补药。”

“补药?”小十娘眼睛亮了亮,“那阿娘喝了这个药,就会变得更厉害吗?像故事里的大侠那样?”

李瑛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她看着十娘,用力地点点头,“当然了。喝了它,阿娘……就能更有力气,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十娘。”

小十娘信以为真,开心地拍手:“那送药的人真是个大好人!”

阿娘的目光越过女儿,望向窗外远方的天空,眼神变得迷离,喃喃低语,像是在告诉女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啊……他……他真的最好了。”

画面骤然回到现实。

“喝了那个药,你先是每逢阴雨天气,便内力滞涩,运功时经脉隐隐作痛。”

“后来,症状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你骗我说是因为我武艺精进,才觉得你出手慢了。可再到后来……”

元十娘的目光扫过李瑛如今戴着护甲的手,“你连那柄曾经如臂使指的秋水剑都拿不起来了,只能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是早年练功出了岔子。”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声音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惜和愤怒:“你不痛吗?经脉被药物一点点侵蚀、废掉的痛苦,比不上你看着他派人送来的心意时的甘之如饴吗?”

“我记得很清楚,”元十娘定定的望着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山间,眼眶开始泛起了红。

“那时候你的轻功多好啊,从树梢飘落,衣袂翩跹,我仰着头看,真的以为你是从天上来的仙女,不染尘埃,无所不能。”

她的目光猛地收回,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哀伤,终于喊出了这些天的第二声阿娘。

“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山上去吧,他是骗你的,我可以……”

“住口!你给我住口!”

李瑛像是被这些话烫伤了灵魂,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刺耳。

她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极度的羞耻和无法反驳的绝望瞬间转化成了尖锐的攻击性。

她指着元十娘,口不择言地吼道:“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我对你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就是让你今天来戳我的心窝子吗?!”

“你就应该和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死在那天就好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元十娘脸上的所有情绪,愤怒、痛心、期盼,都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静静地看了李瑛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会去救他。”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说完,她不再看李瑛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房间内,李瑛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个踉跄,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

华美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画面转换,元十娘出了府,一斗笠,一背包,一刀,一马,和她来时一样。

一路向北,越是靠近京畿,景象越是凄惨。

曾经的富庶之地如今满目疮痍,流民如潮,饿殍遍野。

过去的路,也不全然顺利,叛军或是流民发现了落单的她,总是会狞笑着围拢上来。

然而,他们的轻敌换来的却是的死亡。

银幕上,元十娘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刀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鲜血喷溅,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溅上了她冰冷的脸颊。

当最后一名骑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时,她仍端坐马上,望着尸横遍野,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温热血液。

手掌落下,眼神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漠然,令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再次西斜时,一座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城头上飘扬着略显残破却依旧坚守的唐字大旗,奉天。

她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朝着城门方向踱步而去。

城墙上守卫森严,箭垛后闪烁着警惕的目光。

就在她距离城门尚有百余步时,那扇紧闭的沉重城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了一条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

缝隙中,一队甲胄鲜明、神情肃穆的骑兵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整齐。

他们并未摆出迎敌的阵势,而是径直来到元十娘马前,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利落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恭敬:

“可是元十娘子?奉陛下口谕,特来迎候!请随末将入城!”

元十娘目光扫过这些精锐的骑兵,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她轻轻一夹马腹,便在这队骑兵的护卫下,穿过那条幽深的门缝,踏入了这座危如累卵的帝王暂栖之地。

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穿过杂乱拥挤的外城,进入核心区域,景象便截然不同。

虽然德宗是仓皇出逃,但天子的排场依旧得以维持。

雕梁画栋的临时行宫虽比不得长安大明宫的恢弘,却也尽力维持着皇家的体面与富贵。

元十娘被一名低眉顺目的内侍引着,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的殿阁前。

通报后,她被带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李瑛心心念念的德宗坐在御案后,一身常服,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并没有丝毫出逃的落魄。

德宗也在打量眼前的少女,神色复杂。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还是德宗先开口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啊,真像……尤其是这眉眼,和你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元十娘抬起眼,迎上德宗的目光,明知故问,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说的是元音?”

听到这两个字,德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恨,他重重一拍御案:

“哼!李瑛?那个毒妇!她难道还没告诉你吗?她根本不是你的母亲!她是杀害你生身母亲的凶手!”

元十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德宗见她如此反应,似是一怔。

不过他语气依旧转为一种沉痛的追忆,“你的亲生母亲,名叫元莹,是汴州节度使元镇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他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莹儿……她温柔善良,纯洁无瑕,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当年她入宫,朕封她为美人,她不仅是朕的爱妃,更是朕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深情。

“可是,”德宗话锋一转,他似乎有点羞于启齿般道,“这份美好,却引来了恶毒的嫉妒……李瑛不知为何,处处针对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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