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元十娘》(5)(2/2)

元十娘一怔,在她愣神的这一霎那,田悦被留下断后的侍卫已然被斩杀。

那搀着田悦要走的两个侍卫,却是冲出包围,向竹林外逃去。

几名神秘刺客立刻分身追去,却留下一方才挡住元十娘的那人,站在原地,挡住了她的路。

元十娘握紧短刀,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个坏她好事的神秘人,默然无语,全身戒备。

那神秘人并未动手,只是看着田悦逃离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毫无情绪:“方才那一刀若真的下去,你以为,你以后还可活?”

元十娘眼神一厉。

那人继续冷声道:“田悦身边最后那两人,是田家重金聘来的江湖高手,并非废物。”

“你暴起杀人,气息已泄,田悦即死,他们也没有活路,联手结果你的性命,回去复命并非难事。”

“即便你侥幸得手,又能逃到哪里?田家后续追查,必向元家要一个交代。”

“你以为,元镇会为了你这个来路不明的赝品,死保到底,甚至不惜与暴怒的田家彻底开战吗?届时,将你交出去息事宁人,才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最后,他几乎是叹息般地,“十娘,这任务是谁交给你的,实在是……”

他再次停顿,仿佛在挑选最恰当的词语,最终吐出那句诛心之言:“没有想让你活下去啊。”

元十娘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连指尖都在发颤。

这陌生的刺客不仅洞悉她的底细,更一语道破了她一直不敢细想的东西。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僵立在原地,瞳孔涣散。

神秘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状态极不稳定,他不再多言,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

元十娘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颈后一痛,耳边似乎听到极低的一句:“得罪。”

下一刻,意识便沉入无边黑暗。

她软软倒下,被那神秘人伸手扶住。

……

再次恢复意识时,元十娘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帐幔低垂,是她位于元府闺房的景象。

窗外天色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猛地坐起身,后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清晰地提醒着竹林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血腥的厮杀、田悦的溃逃、神秘人的阻拦、那记精准的手刀……

“没有想让你活下去啊……”

还有那句如同魔咒,在她醒来的一瞬间就在脑海反复回响。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踉跄着扑到房间角落那个存放私物的描金漆盒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行动,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锁扣。

她拿起了和前两个锦囊放在一起的,第三个锦囊。

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此刻却像是烙铁般烫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拆开锦囊。

里面,确实还有一方绢帛。

她手指哆嗦着将其拿起,展开。

——却是空白。

一片刺眼的、空无一物的雪白。

没有新的画像,没有新的指令,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片虚无的空白。

从头到尾就没有第三个任务,阿娘……真的从未期望她刺杀田悦后还活着回来。

这空白的绢帛,就是最终的答案,是早已为她写好的结局。

巨大的崩溃感和被遗弃的撕裂感,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死死攥着那空白的绢帛,仿佛要从中攥出什么答案。

然而,指腹传来的,只有绢帛毫无意义的冰凉。

那冷意如同活物,顺着她的指尖、手臂急速蔓延,瞬间钻入血脉,直抵心脏最深处,将她全身的血液都冻得几乎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内而外散发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

恍惚间,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疯狂闪现、交织、碰撞——

是阿娘端着药和吃食日日给她送来时,带着笑得样子;

是阿娘让她跪下时,闭眼不忍的样子;

是阿娘在她离去时叫住她,叮嘱她“莫要轻信于人”的人样子。

紧接着,是兵卒乙恭敬地样子,是元氏夫妇永远暗藏着审视与利用的目光,是田悦那充满算计的虚伪笑容,是竹林中的厮杀,以及这最终的空无一物的锦囊……

全部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再也压抑不住。

元十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瞬间溅落在那片空白的绢帛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画面一转,长安大明宫,太液池畔。

德宗正悠闲地拿着一支玉柄麈尾,逗弄着池中几尾硕大鲜艳的金鲤。

阳光下水波粼粼,鱼儿争食,一幅恬静景象。

老太监在一旁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道:“大家今日似乎心情甚佳。”

德宗用麈尾轻轻拨动水面,看着一尾通体纯金、一尾金中带红的鲤鱼紧挨着游动,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高翁,你看这两尾鱼,像不像前日淮南进贡来时,说的那对‘母女鱼’?形影不离的。”

老太监仔细瞧了瞧,笑道:“大家眼力真好,正是那对呢!瞧这亲近劲儿,倒真似母女情深。”

德宗嘴角的笑意加深,却透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假母女罢了。”

说着,他忽然用麈尾的玉柄重重一搅水面!

平静的池水顿时翻涌起来!

那两尾原本紧紧依偎的“母女鱼”受惊瞬间,猛地分开,惊慌失措地各自窜向不同的方向。

之前那点温情假象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动击得粉碎,只剩下本能的自保。

德宗冷眼看着池中纷乱的涟漪,声音平淡无波:“瞧,哪有什么真情?水一搅,不就散了?利用罢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宫阙,恨声道,“她如何能担的上那孩子叫的每一句阿娘啊,她可是害死那孩子生身母亲的罪人啊。”

老太监躬身更低,屏息静气,不敢再多发一言。

池面渐渐恢复平静,只是那对“母女鱼”,却再未游回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