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集:风沙遇蛰(3)(1/2)

第三章 十字映良知

地底深处的空气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血腥气,混杂着消毒液与尘土的味道。昏黄的应急灯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仿佛连光线都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中感到了疲惫。卡沙俯身在那张巨大的、铺在简易木桌上的防水布地图前,指尖划过一道用蓝笔仔细标注的、蜿蜒如血管的地道线路。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沙雷和徐立毅分立两侧。沙雷脸上那道从额角直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跳动的灯光下更显凶悍,他粗壮的手指正点着地图上一个被红圈反复标记的伊斯雷尼军前哨据点。徐立毅则双臂抱胸,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他眼神锐利,沉默地听着沙雷低沉的汇报,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而冷酷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幽深的地道入口处传来,打破了指挥室原有的、压抑的秩序感。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抬起头,目光如探照灯般齐刷刷射向声音来源。一种本能的警惕,让卡沙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手枪的硬木枪柄上,沙雷的肌肉瞬间绷紧,徐立毅则微微侧身,占据了更利于观察和反击的位置。

马哈——这个壮得像头棕熊的游击队战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一个人,踉跄着闯了进来。被架着的那个人,像一袋失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瘫在马哈坚实的臂弯里。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沙土的伊斯雷尼军标准沙漠迷彩,但肩章和标识已被粗暴地撕去,只留下浅色的残痕。他的脸肮脏、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口,暗红的血痂与新渗出的血丝混杂在一起。

“在……在东侧第三废弃排水渠口发现的,”马哈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急促,“他几乎是滚下来的,哨兵摁住他时,他只会反复说‘投降’和‘重要情报’。”

被架着的逃兵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他的眼球浑浊,布满了血丝,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惧与濒临崩溃的疲惫从中弥漫出来,仿佛一只被猎犬追逐至绝境的幼鹿。他的目光畏缩地扫过面前几张陌生的、写满审视的面孔,喉咙里发出一种被砂纸磨过的、嘶哑破碎的声音:

“水……求求你们……水……”

舍利雅——队伍里唯一的医生,也是卡沙的妹妹,立刻放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绷带。她端着一个军用水壶,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到那人干裂的唇边。清水流入,他贪婪地、急促地吞咽着,喉咙剧烈地滚动,部分清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脸颊上的一道泥痕。

“慢点喝。”舍利雅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柔和,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全身,初步判断着伤势和状态。

几口水下肚,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呼吸略微平缓,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叙述的连贯:

“我……我叫亚当……亚当·维尔德,伊斯雷尼国防军第7装甲旅,旅部直属通讯营,二级上等兵……”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艰难地喘一口气,“我们旅长……阿维·兰恩准将……他,他拒绝执行总部下达的……轰炸‘绿洲’、‘希望’、‘和平’三处难民营的命令……他说那是屠杀……是反人类罪……就在昨天夜里,军法处的人直接闯进旅指挥部,把他带走了……罪名是违抗军令,通敌叛国……”

“轰炸难民营”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起无声的惊涛。沙雷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徐立毅的瞳孔微微收缩,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眼神更加冰冷;卡沙依旧面无表情,但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三个难民营的名字,他们太熟悉了——那是加沙北部仅存的大型平民庇护所,挤满了近十万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老人、妇女和儿童。

亚当没有停下,仿佛要将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罪恶感一次性倾泻而出:“新的代理旅长已经上任……命令已经下达,明天……明天凌晨四点,空军将出动十二架f-16战斗机,满载精确制导炸弹和……和集束子母弹,对这三个难民营,还有……还有你们在旧城区的‘铁砧’武器库,实施无差别覆盖轰炸……焦土政策,他们说要执行焦土政策……”

“铁砧”武器库!卡沙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游击队最重要的弹药储备点,位置极其隐秘,上个月才刚刚完成转移,启用不到两周。伊斯雷尼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锁定?而且连代号都一清二楚?

就在亚当因激动而微微挺直身体时,他迷彩服领口处,一个不起眼的物件吸引了卡沙的目光——一枚用细银链挂在脖子上的、小巧的银色十字架。十字架的样式很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黯淡柔和的光。卡沙的视线在那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瞬间闪过另一个画面——小约瑟,那个在三个月前“希望”难民营遇袭时被他们救下的孤儿,脖子上也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一个。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他日夜贴身佩戴,睡觉时也紧紧攥在手心。

“故事很感人,兰恩将军的良知也令人‘钦佩’。” 徐立毅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划破了医疗室内弥漫的些许同情气氛。他向前跨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亚当,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而残酷。

“但是,亚当上等兵,” 他刻意加重了军衔的读音,“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第7装甲旅的驻地,距离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安全屋’,直线距离超过四十五公里,中间隔着至少三道伊斯雷尼军的检查站、一片雷区和我们的三道外围警戒线。我们这里的坐标,是游击队最高机密之一,伊斯雷尼的‘黑影’特种部队和无人机侦察单位像猎狗一样搜寻了半年都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向亚当:“你,一个普通的通讯兵,是如何在你们的旅长被捕、部队显然已高度戒备的情况下,孤身一人,穿越这重重障碍,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们这个连地老鼠都未必能发现的入口的?难道兰恩将军在被捕前,除了告诉你他的高尚情操,还顺便给了你一张标注了我们所有安全屋位置的观光地图吗?”

徐立毅的质疑像一阵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刚刚因“难民营”消息而带来的短暂情绪波动,将所有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是啊,这太不合常理了。地道网络的入口伪装得天衣无缝,内部结构复杂多变,即便是游击队的老成员,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也可能迷路。一个敌军逃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直抵核心区域?

沙雷也动了。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亚当面前,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亚当完全笼罩。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的牵动而扭曲,显得更加骇人。他没有蹲下,只是低着头,用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死死盯住亚当。

“焦土政策?具体计划呢?” 沙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f-16的批次、架次、具体航线、轰炸波次、使用的弹药种类、护航编队情况……还有,你们是怎么找到‘铁砧’的?说!”

在徐立毅和沙雷连番的精神压迫下,亚当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脸色惨白,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混合着泥污,留下肮脏的痕迹。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眼前的不是人,而是随时会吞噬他的恶魔。他下意识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透明。

“地…地图…旅长…旅长之前…私下给我的…” 他语无伦次,呼吸急促,“他说…如果…如果他出事…如果部队失控…可以…可以试着寻找‘黎埠雷森’…他说你们…你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在为平民战斗的…力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颤抖的手,艰难地在迷彩服的内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袋子。袋子外面沾着汗渍和些许血污。

他解开缠绕的细绳,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查看过的纸张。纸张上,用铅笔绘制着简易但清晰的地形轮廓,以及一条用虚线标注的、通往某个区域的路径。在地图的右下角,用娟秀而有力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致黎埠雷森——良知未泯之路。阿维·兰恩。”

沙雷一把夺过地图,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更加凝重。他默不作声地将地图递给卡沙。卡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图上的线条和那行字,眼神微微波动。这地图的绘制风格和兰恩的签名,他曾在一些缴获的文件上见过,确有几分相似。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伪造笔迹对情报部门来说并非难事。

“作战计划…我…我利用通讯值班的机会…偷偷抄录在…在这里…” 亚当又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透明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经纬度坐标(与三个难民营和“铁砧”武器库的位置高度吻合)、f-16的预定起飞时间(04:00)、航线代号、弹药配置(其中清晰地标注了cbu-97集束炸弹),甚至还有一个简短的通讯识别码。

卡沙接过这张小小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它上面残留的体温和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湿。他将其平铺在防水布地图的一角,借着摇曳的灯光,逐字逐句地审视。上面的信息专业、详尽,带着浓重的军方作战计划风格,不像是一个仓促逃命的士兵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然而,越是真实,背后的凶险可能就越大。

“徐立毅,” 卡沙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的决断,瞬间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和目光都吸引过来。“立刻启动‘飓风’应急响应预案。你亲自带队,组织第一、第三、第五行动组,配备所有可用的运输工具和医护力量,分三路前往‘绿洲’、‘希望’、‘和平’难民营。执行‘流动沙丘’大规模平民转移方案,优先转移老人、妇女和儿童。启用所有备用紧急疏散地道,设立临时指挥点,务必在明日凌晨三点三十分前,将所有平民安全转移到‘砂岩’、‘绿洲之背’和‘深井’三个临时安置点。行动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启用备用频率和加密通道,非必要不联络。”

“明白!” 徐立毅没有任何犹豫,挺直身体,沉声应道。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通讯室,脚步声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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