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集 暗火焚城(3)(1/2)

第三章 防御线上的誓言

地下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又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腥气、金属枪油刺鼻却让人安心的气息、隐约的血腥和消毒水味,还有……恐惧与决心混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人间气息。这里是加沙地下纵横交错的脉络之一,是抵抗者赖以生存和战斗的血管与神经。

里拉靠在地道冰凉的混凝土预制板墙壁上,身下是粗糙的沙袋。他微微佝偻着宽阔的背脊,像一头在岩穴中休憩,却时刻警惕着外界风雨的雄狮。他手里拿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正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他的“兄弟”——那挺代号“收割者”的m249轻机枪。

这挺机枪是两年前一次险象环生的伏击战的战利品。原主人,一名伊斯雷尼国防军的精锐士兵,连同他所在的巡逻队,被里拉的小队引入了一条死亡小巷。战斗结束后,这挺机枪就换了主人。枪身原厂的深绿色涂层早已在无数次战斗、风沙和汗水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原色,靠近枪管的部分甚至因为持续射击的高温而泛出一种独特的暗蓝。但整挺枪状态极佳,每一个活动部件都润滑到位,枪管内壁被保养得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锈蚀或残留物。里拉擦拭的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仿佛不是在摆弄一件杀戮兵器,而是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他用通条仔细清理着枪管的每一个膛线,指尖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赋予子弹旋转与致命精准度的螺旋纹路。这挺机枪救过他和他队友的命不止一次,在他心中,它早已不是无生命的钢铁,而是有灵魂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嘿,头儿,擦那么亮,伊斯雷尼人就能看清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吗?”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队伍里的老鸟,爆破手萨米尔。他正靠着一个弹药箱,悠闲地卷着烟,仿佛置身于某个午后咖啡馆而非阴暗的地道。

里拉头也没抬,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是为了不让它在关键时刻卡壳,萨米尔。除非你想用你的烟卷去点坦克的导火索。”

萨米尔嘿嘿一笑,把卷好的烟小心地收进上衣口袋:“那得是特制的才行。”

在里拉的另一侧,是两个刚补充进队伍没多久的新兵——哈桑和卡里姆。他们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紧张的神情却如同油漆般明显。哈桑,一个原本应该在大学里攻读工程的年轻人,现在却笨拙地往ak-47的弹匣里压着子弹。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内心的紧张而微微颤抖,一枚子弹甚至滑脱,掉在铺着沙土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慌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泛起一丝羞愧的红晕。

卡里姆则更加沉默。他正逐一检查着面前排列的五枚手榴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拆解炸弹。他轻轻拧开每个手榴弹的底盖,检查引信是否完好,然后又更加轻柔地旋回去,生怕过大的力道会提前引发那致命的轰响。他的眼神深处,不是哈桑那种对未知战斗的恐惧,而是一种沉郁的、几乎凝固的火焰——那是仇恨。他的父母,一对普通的果蔬店店主,在一次针对邻近疑似目标的“精准空袭”中,连同他们的店铺和梦想,被炸成了齑粉。卡里姆从学校回来时,只看到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他用双手挖了整整一天,指甲剥落,十指鲜血淋漓,最终只挖出了父母残缺不全、被灰烬染黑的遗体。从那一天起,那个曾经梦想成为诗人的少年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战士。

地道顶部的led节能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灭,光线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跳跃,将他们的不安放大。

里拉将最后一块部件擦拭完毕,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重新组装机枪。“咔嚓”、“咔嗒”,金属部件精准契合的声音在地道中有节奏地回响。他一边动作,一边用沉稳的嗓音说:“小子们,呼吸放慢点。伊斯雷尼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会死。记住要点:深呼吸,稳住枪托,把准星护圈套住目标的下半身,短点射,两到三发。控制,最重要的是控制。我们的每一发子弹都来之不易,浪费一颗,可能就意味着一个战友要多面对一分危险。”

哈桑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里拉哥……我们,真的能挡住他们吗?他们有天上的铁鸟(直升机),有地上的铁乌龟(坦克),还有用不完的炮弹……我们,只有这些。”他晃了晃手里那把他还未能完全驾驭的ak-47,语气里充满了对力量对比最直观的迷茫。

里拉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组装完毕的m249轻机枪“哐”地一声提起,利落地装上弹链箱,动作流畅有力。然后,他转过身,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向哈桑。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哈桑的肩膀。一股坚实的力量传来,让哈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腰杆。

“我们有这个,”里拉用指节敲了敲身旁冰冷坚实的混凝土墙壁,“我们有脚下纵横交错、他们摸不清头脑的地道网。我们有‘沙石阵’,有卡沙大哥的头脑。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哈桑和卡里姆,“我们有为什么而战的理由。我第一次摸枪时,比你们还不如,听见炮弹爆炸声差点尿裤子,手里的破枪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当你看到你的邻居,你儿时的玩伴,倒在血泊里;当你身后就是那些手无寸铁,只能用眼神祈求你保护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时,你就会发现,恐惧会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那就是责任。”

卡里姆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沉郁的火焰骤然炽烈起来,几乎要喷薄而出:“我不怕!里拉哥!我要报仇!为我爸妈,为所有被他们杀害的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握着那颗手榴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里拉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他理解仇恨,那是燃烧在太多加沙人心头的野火,能提供短暂的光和热,却也极易将人焚毁。他走到卡里姆面前,没有拍他的头,而是用同样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紧绷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卡里姆,记住,仇恨可以点燃你,但不能指引你。活着,让你身边的人活着,看到我们的孩子能自由地在阳光下奔跑的那一天,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报仇是本能,但赢得生存和尊严,需要的是比仇恨更坚韧的东西。”

就在这时,别在里拉肩头的,用废旧电线改造的通话器里,传来了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一个冷静、清晰,不带丝毫多余情感的声音打破了地道的沉闷:

“所有单位注意,‘鹰巢’呼叫。里拉,带领你的一班、二班,立即到西区第三交叉口报到。任务:护送现有伤员及避难平民,经七号主干道,转移至东区‘阿尔法’密室。在密室入口外围建立环形防御,最高警戒等级。重复,最高警戒等级。情报显示,‘鬣狗’(指伊斯雷尼特种部队)可能已掌握西区部分地道坐标,预计一小时内,敌方地面部队将在装甲支援下尝试突入。完毕。”

是卡沙的声音。“鹰巢”是他们对移动指挥中心的代号。

地道的空气瞬间凝结。刚才还略显松弛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弓弦拉满的紧绷。连老鸟萨米尔也瞬间掐灭了刚刚拿出来的烟卷,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鹰巢’收到!里拉明白!立即执行!”里拉对着通话器迅速回应,声音斩钉截铁。

他猛地站起身,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地道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极具压迫感。他将那挺沉重的m249轻机枪如同无物般单手提起,另一只手熟练地将枪带甩上肩头,粗糙的帆布带子勒进他结实的肌肉,留下深深的印痕。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他手中的枪管般冰冷坚硬。

“一班、二班!战斗准备!检查武器弹药,携带所有重伤员!哈桑,卡里姆,跟紧我!萨米尔,你负责队尾警戒,设置后方预警装置!”他的命令短促、清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队员们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瞬间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武器保险打开时的“咔哒”声、弹链碰撞的金属声、急促而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奏响战斗前的序曲。

“里拉哥,‘沙石阵’……是什么?”哈桑一边手忙脚乱地背上弹药袋,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里拉一边大步流星地沿着昏暗的地道向西走去,一边快速解释,语气不容置疑,更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是徐参谋结合我们加沙地理特点设计的被动防御系统。利用沙石松散易坍塌的特性,在地道所有已知入口外围五十到一百米区域内,精确计算挖掘了大量陷阱和阻绝墙。陷阱底部埋设了削尖的钢筋和反坦克跳雷改装的诡雷。关键节点布设了越塔那边搞来的高敏震动传感器,与预设的微型装药联动。一旦敌人的重型装备,比如他们的‘梅卡瓦’坦克,达到触发重量,传感器就会起爆,引发定向坍塌,成千上万吨沙石会瞬间倾泻,形成天然屏障。够他们挖上几个小时的。就算小股步兵侥幸穿过,也会落入我们的交叉火力网。”

哈桑和卡里姆听得心神激荡,仿佛看到不可一世的敌人在大自然的伟力和人的智慧面前人仰马翻的景象。脸上的恐惧似乎被这具体的、可触摸的防御工事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兴奋。

队伍迅速抵达西区第三交叉口。这里比之前的地道宽敞一些,俨然一个小型枢纽。景象却让人心头沉重。十几名伤员或坐或躺,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和药味。轻伤员互相搀扶着,眼神麻木或焦灼。重伤员则有三个,躺在用粗糙木棍和厚重防水布绑成的简易担架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其中一人的整个头部都被绷带包裹,只留下呼吸和喂食的小孔;另一人失去了左腿,断肢处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暗红色的血渍仍在缓慢渗出。

卡沙就站在这些伤员中间。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土黄色作战服,但站在那里,就如同定海神针。他的脸上刻满了疲惫的皱纹,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冷静,仿佛能穿透地层的阻隔,看到地面上的风云变幻。他正在低声向医护兵交代着什么,语速极快。

看到里拉带队赶到,卡沙立刻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里拉和他身后的队员,瞬间评估着他们的状态。

“情况比预想的糟。”卡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里拉能听清,“‘鬣狗’可能配备了新的探地设备。转移路线必须改变,放弃七号主干道,走五号备用通道,那条路更窄,更绕,但未被标记。这三个,”他指了指那三个重伤员,“是优先保障目标,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每隔三百米设立临时警戒点,用有线通讯汇报情况。如果……如果遭遇敌人大股部队,以迟滞敌军、保障转移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以放弃原定路线,利用岔道分散撤离,到‘贝塔’集结点汇合。” “放弃”和“分散撤离”这两个词,卡沙说得异常艰难,但里拉明白其中的决断——这是为了避免被一锅端,是绝望下的最优解。

“明白!卡沙大哥。”里拉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身,面向已经列队完毕的队员们,声音沉稳如磐石:“任务变更!走五号通道。一组,抬伤员,动作要稳,就算天塌下来,也要保证担架平稳!二组,前后警戒,间距十五米!萨米尔,在第一个岔道后五十米布设‘阴影’(指小型诡雷或绊发雷)!所有人,保持无线电静默,改用手势通讯!出发!”

队员们无声地行动起来。抬担架的四人小组,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将担架抬起。他们的脚步沉稳而协调,尽量减轻颠簸。负责警戒的队员立刻占据了地道前后关键位置,枪口指向黑暗,身体微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哈桑和卡里姆被安排在队伍中段,负责策应。

里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m249的保险,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外。他迈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高大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能撑起这片沉重的黑暗。他的每一步都坚定有力,踏在地道的尘土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响声。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开始向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地道深处蠕动。脚步声、担架木杆轻微的“吱呀”声、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卡沙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承载着生命与希望的队伍融入黑暗。灯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因为过度思考和缺乏睡眠而阵阵抽痛。他默默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诵着一段古老的祷词,不是为了胜利——那太过奢侈——而是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平安。

他知道,地面的“铁鸟”或许正在盘旋,“铁乌龟”的履带可能已经碾碎了废墟,而地下的战斗,无声,却同样残酷。里拉和他的队员们,正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他们的誓言,不是用语言喊出,而是用每一步坚定的前行,用每一次冷静的瞄准,用对生命最后的守护,刻写在这条深埋于地下的、最后的防御线上。

(拓展部分将继续深入描写转移过程中的细节:遭遇小型塌方、处理伤员情况、与敌方侦察单位的短暂接触、利用地道复杂结构摆脱追踪、队员心理变化、以及最终抵达“阿尔法”密室后建立防线的具体战术布置等,将悬念和紧张感持续至章节末尾,最终达到万字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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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五号备用通道比预想的还要狭窄逼仄。原本能容纳两人并行的宽度,在这里收缩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抬着担架更是困难重重。队员们不得不将担架倾斜,几乎是扛在肩上,才能勉强前进。空气更加污浊,混合着陈年积土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物质气味,呼吸起来带着颗粒感。头顶不时有细小的沙砾簌簌落下,敲打在头盔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声响,提醒着人们头顶之上那个被战火蹂躏的世界以及这地下工事本身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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