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淬火(2/2)
伏兵!他们才是真正的猎人!
袭击者队伍彻底陷入混乱。他们试图向一侧山坡突围,但坡陡林密,马匹难行。试图冲击谷口,却被严阵以待的明军长枪和箭矢逼回。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剿杀。
李二虎和三名同袍围住了一名落马的袭击者。对方刀法狠辣,但每砍中明军甲胄一次,眼中的绝望就深一分。最终,李二虎一刀劈飞了他的武器,另一名军士用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将其打晕。
“绑了!要活的!”
同样的场景在谷中多处上演。袭击者悍勇,但在绝对劣势下,抵抗迅速瓦解。除了少数拼死冲出包围、消失在密林中的,大部分非死即俘。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山谷。雪地上凌乱地散布着尸体、残肢、折断的武器和倒毙的马匹。血腥味混合着硝烟(有几辆粮车被火箭点燃)和钢铁摩擦后的焦糊味,浓得化不开。
李二虎靠在一辆粮车旁喘息,他的左臂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但下面的皮肉只被震得发麻,并未见血。他看向手中长刀,刃口依旧雪亮,只有极细微的卷曲。他想起之前那些一碰就崩口的制式腰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千户正在清点战果。地上躺着的袭击者尸体有四十七具,俘虏十九人。明军方面,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人,但重伤者不多,新甲在防御箭矢和劈砍上的效果,堪称奇迹。
“搜身!仔细搜!甲胄、武器、随身物品,哪怕一张纸片,都给我找出来!”千户下令。
李二虎走向自己打晕的那个俘虏,开始剥除其甲胄。锁子甲入手冰凉,编织细密,闪着那种怪异的暗蓝色。他用力掰了掰,异常坚韧,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锁子甲。但比起自己身上这片钢甲,似乎又……少了点什么。
他扯下对方的蒙面布。一张典型的、但皮肤异常粗糙的草原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昏迷中眉头紧锁。
李二虎继续搜,从对方贴身的皮囊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小块干肉,几枚成色很差的银币,一个金属小瓶。他打开瓶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又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他还想再搜,目光却被俘虏左手手背上一个模糊的印记吸引。那像是一个烙上去的印记,已经有些年头,图案古怪——似乎是一只简化的、展开翅膀的鹰,爪下抓着什么东西。
“千户大人!您看这个!”李二虎喊道。
千户快步走来,蹲下仔细察看那个烙印,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站起身,望向北方,喃喃道:“这可不是普通马贼该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查尸体的总旗官飞奔而来,手里捧着一把缴获的马刀,脸色激动得发白:“大人!您看这刀!刀柄……刀柄底部有字!”
千户接过刀,翻转刀柄。在金属柄底的凹槽内,赫然刻着两个极其细小、却清晰可辨的汉字——
“西安”。
二、 南京,国子监,格致实证堂
辰时三刻,堂内已座无虚席。
讲台左侧,是以徐光启为首的“经世派”五人,面前堆放着图纸、模型、算筹、以及几个盖着布的箱子。他们神色平静,眼神中透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讲台右侧,是以季文昌为首的“请罢疏”联署者七人。季老先生须发皆白,身穿朴素的深色儒衫,正襟危坐,眼帘微垂,仿佛入定。他身后几人,则多面有矜色,或审视,或不屑地看着对面。
堂下,前排是各部官员、国子监博士、有品级的士绅;中后排是监生;最后面及两侧过道,挤满了获得许可入内旁听的普通士子乃至识字的商贾、匠户代表。《大明公报》的两位主笔,坐在侧前方特设的席位上,笔纸已备。
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这不是普通的学术讨论,这是决定帝国未来思想走向的公开对决。
监国太子朱雄英,端坐在堂正北面的特设主位。他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素色常服,表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讲台两侧。
“开始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徐光启率先起身,向朱雄英及季文昌等人各施一礼,然后转向全场。
“今日之会,源于《请罢格物奇技以正人心疏》。”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疏中论及黄河桥塌、北疆不宁、海疆生衅,皆归因于朝廷‘舍本逐末,以术坏道’。光启不才,愿就此三点,以事实、以数据、以可验之器,与诸位先生、与天下有识之士,一同探讨。”
他走到第一块竖起的木板前,上面已绘好黄河旧桥的简化结构图,并标注了关键节点的受力数据。
“先说黄河桥塌。”徐光启拿起一根细棍,指向桥梁中段,“去岁垮塌处,在此。据事后详查,原因有二:其一,基础石料因贪腐被偷换为劣质,承载力不足;其二,此处关键连接件,所用‘高碳精铁’内部有微观裂纹,此乃当时冶炼工艺尚不成熟所致,属‘技术瑕疵’,而非‘天工示警’。”
他示意助手掀开旁边一个箱子上的布,露出几块颜色、质地明显不同的铁块。
“此为旧桥残铁,可见裂纹。”他又指向另一块暗青灰色的铁锭,“此为工部宋侍郎新近所研‘甲三号钢’试件。经实测,其抗拉、抗剪、抗疲劳之能,远超旧料。”他报出一连串精确到毫厘的数据,“技术瑕疵,非道之错,恰是需以更精微之术改进之由。若因噎废食,则永无跨越大河、畅通南北之日。”
季文昌身后一位中年儒生忍不住出声:“徐大人所言数据,或许不虚。然天道幽远,岂是些许数算所能尽窥?桥塌于洪水暴涨之时,焉知非天地不满于人以巧力强涉自然之警兆?”
徐光启平静回应:“张兄所言‘天道’,光启亦敬畏。然天道显于万物,自有其常理可循。水涨有汛期,力大有极限,此皆可观测、可计算。旧桥垮塌,正在其力超其材之极限。此非天道无常,实为人算有误。我辈格物,非为违天,恰是为更谦卑地认识天地运行之‘常理’,以人之有限智慧,循天理而行人事。”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若遇洪水便言天警,则大禹不必治水,李冰不必筑堰。先贤之伟业,莫非也是‘以术坏道’?”
那儒生一时语塞。
季文昌此时缓缓睁开眼,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徐大人辩才无碍。然老朽所忧,非在一桥一器。老夫请问:纵使你等能造出永不垮塌之桥,能制出日行千里之车,能铸出无坚不摧之甲——然后呢?民风是否因此淳厚?吏治是否因此清明?士子是否因此更知仁义?边患是否因此永息?”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若不能,则此等奇技,不过助长奢靡、激扬贪竞、使人心更趋于机巧逐利罢了。此方是‘舍本逐末’!本在人心,在道德,在纲常伦理!末在器用,在技巧,在货殖之利!本末倒置,国之大患!”
这番话,直指核心,堂下许多保守官员和士子纷纷颔首。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来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第二个箱子前,掀开布。里面是一台结构精巧的、缩小的蒸汽提水机模型,旁边还有一堆账册。
“季老先生问‘然后呢’。”徐光启道,“光启试以江南一县为例答之。”
他示意助手展开一幅图表:“此县临河,旧时灌溉依赖人力水车,效力低,旱时常致歉收。去岁,县中两座大户合资,引入此式蒸汽提水机三台,置于河边。”他指向模型,“结果如何?今岁春耕,灌溉效率提升五倍,覆盖田亩增三成。预计夏收,全县粮产可增两成。”
他又翻开一本账册:“粮增,则民食稍足。多余之粮售出,农户得银。此银部分用于购置布匹、铁器,促进了县内匠户商贸。县衙因此增收之税,计划用于修缮社学、加固河堤。此一环,带动一环。”
他抬起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