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秋实与寒流(2/2)
面对扑面而来的寒流与暗礁,朱雄英没有慌乱,反而展现出愈发沉稳的掌控力。
对于《辟异端疏》引发的思想论战,他并未直接下旨驳斥或支持任何一方,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九月下旬,他下旨,命翰林院牵头,于南京紫金山麓的“观象台”旁,新建一座“辩理堂”。并公告天下,定于十月十五,在此举办一场“儒格之辩”。特邀邹守益等《辟异端疏》联署者代表,与徐光启为首的“格致派”代表,进行公开辩论。议题不限,可论华夷,可辨道器,可析义利,可究天人。允士子百姓旁听,《大明公报》全程记录刊载。
“真理越辩越明,大道不辩不清。是非曲直,当付公论。”旨意中如是说。
这一招,将思想领域的争斗,从暗处的攻讦和奏疏往来,拉到了阳光下的公开讲台。既是自信的体现,也是对徐光启等人的有力支持,更将评判权,部分交给了天下士民。
对于财政压力,朱雄英的应对更为务实和凌厉。
他首先召见了沈万三和江南几位支持新政的巨商。“朝廷新政,与诸位利益攸关。如今一时困顿,需民间资本鼎力相助。孤有意,发行第三期‘建设国债’,专用于‘驰铁’后续路段及新式工坊扶持,年息一分八厘,以海关未来五年新增税收为抵押担保。同时,鼓励有实力的商社,以‘官督商办’或‘特许专营’方式,参与边疆榷场、重要矿产、乃至海外商站开发。朝廷可提供保护、便利及部分初始资金。”
这是将国家信用与商业利益更深地捆绑,也是开辟新的财源。沈万三等人敏锐地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尤其是海外部分),当即表示愿意带头认购国债并研究投资方案。
其次,朱雄英对户部的奏疏做出了严厉批示:“理财之道,重在开源节流,尤在惩贪剔弊!着都察院、刑部、户部,即日起联合对近三年来所有重大工程款项、新式工坊补贴、关税减免等进行专项审计!凡查实贪墨、挪用、虚报者,无论官职大小,严惩不贷,追缴赃款,充入国库!同时,压缩宫廷用度,削减不必要的赏赐、工程,以做表率!”
这是一场针对官僚系统内部的“廉政风暴”,既能挽回部分损失,震慑贪腐,也能回应“虚耗国帑”的指责,争取民意。
对于技术瓶颈和基层矛盾,朱雄英的批示则显得耐心而具体。
给宋礼:“火器研发,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滥。可集中力量,先攻克颗粒火药稳定性及简易线膛工艺,不求完美,但求稳定可用。大马士革钢之秘,可长期研究,勿急于求成。匠人之奖赏激励,需及时落实。”
给各地督抚:“新政推行,需因地制宜,循序渐进,不可强压硬推。务必妥善安置受冲击之百姓,可引导其转入新式工坊、驰铁工程、或组织学习新技能。凡有地方官借新政之名行害民之实者,立劾拿问!工商之事,当鼓励竞争,防止垄断,朝廷将制定《商律》细则,规范市场。”
一系列组合拳下来,朝野的议论虽然未完全平息,但那股试图逆转新政的“寒流”,明显被遏制住了。支持新政的力量,因为监国坚定而清晰的态度,以及不断显现的成效,变得更加凝聚。
十月,金秋时节。
黄河新桥正式通车。朱雄英如约亲临徐州,主持了盛大的通车观礼。当第一列满载货物的试验列车,平稳而快速地驶过宽阔坚实的钢梁桥面时,两岸观礼的官员、士绅、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一幕,通过随行画师和《大明公报》记者的笔端与画纸,传遍全国,成为新政最耀眼的标志。
同日,“辩理堂”首场公开辩论,在紫金山下举行。邹守益引经据典,大谈“夷夏之防”、“道器之别”;徐光启则从容应对,以“西学中原古已有之之遗绪”、“器以载道”、“利用厚生实合圣贤本意”相辩驳。双方唇枪舌剑,引发现场阵阵惊呼与沉思。辩论未分胜负,但至少让更多人开始理性思考“格致”之学的意义,而非一味排斥。
秋实虽存寒流,但硕果已然在望。
朱雄英站在徐州黄河新桥头,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心中并无多少自得。他知道,新桥通车只是一个新的起点。财政的压力、技术的瓶颈、思想的冲突、基层的阵痛、乃至外部的威胁,都远未解决。
帝国就像这艘刚刚驶过险滩、初见开阔水面的巨轮,航道上依旧有暗礁,风暴也可能随时再来。
但他手中,已经有了更坚实的方向舵,更可靠的航海图,以及一批虽然年轻、却充满锐气与实干精神的追随者。
“传旨回京,”他对随行的徐光启道,“议《商律》草案,议‘官督商办’南洋、台湾拓殖章程,议……明年开春的恩科,需增‘实学’策论比重。”
他的目光,已投向更远的未来。那个他理想中,远超永乐、真正意义上的“盛英之世”,绝非一片坦途,但每一步,都需坚定地迈出。
秋风吹过,带着收获的气息,也带着凛冬将至的微寒。而帝国的航船,将继续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