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洪流奔涌激浪生(1/2)

洪武二十四年的春天,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江南。伴随着解冻的江水与和煦的东风一同到来的,是朝廷那几道石破天惊的诏令正式颁行天下。科举新规的扩大、《专利新律》的颁布、“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设立……这些由朱雄英全力推动、经朱元璋最终裁决的制度性变革,如同几块巨大的磐石投入历史的河流,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其影响的深度与广度,远超任何一次具体的技术突破。

首先感受到这股洪流冲击的,是帝国的文教体系。当“格物、算学、舆地乃至商律、海事等科,推及南北直隶及沿海八省乡试,取中者品秩同进士”的邸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各府州县时,整个士林仿佛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

传统的书院、学塾内,老夫子们或顿足捶胸,痛心疾首于“圣学沦丧”;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悄然的、不可逆转的转向。嗅觉灵敏的地方官员和士绅家族,立刻开始重金延聘通晓算学、甚至略知一些粗浅物理机械的西席。一些靠近工坊、港口的州县,甚至出现了专门教授“实学”的蒙馆,教材多是翻印自工部的《格物图说》和《算学精要》,虽粗陋,却供不应求。

苏松地区,一位原本屡试不第、以教蒙童为生的老秀才,因其年轻时喜好钻研九章算术,竟被几家富商联合聘为“实学教授”,束修翻了数倍,令人艳羡不已。而在南京、苏州等大城,书肆中与“实学”相关的书籍顿时洛阳纸贵,雕版印刷的工匠日夜赶工,仍难以满足需求。一种“实学有用”的观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帝国的基层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简称“总衙”)牵头,工部、户部协办的首届“大明万国商品博览会”,在扩建完成的长江口深水港区隆重开幕。这亦是亘古未有的新鲜事。

新建的、由水泥和玻璃构筑的庞大展馆内,不仅陈列着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传统出口商品,更首次大规模公开展示了标准化的五金工具、新式织机模型、甚至一台小型的“洪武贰型”蒸汽机动态演示机!其旁用汉文、阿拉伯数字及几种西洋文字标注着参数,引得前来贸易的荷兰、葡萄牙、暹罗、琉球等国商人啧啧称奇,围着那喷吐蒸汽的模型久久不愿离去。

而西洋商船带来的商品,也不再仅限于传统的香料、珠宝。自鸣钟、玻璃镜、望远镜、精美的呢绒、乃至欧罗巴的书籍、地图和简易的科学仪器,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展台上,与大明的商品争奇斗艳。朱雄英甚至授意,允许总衙下属的译书馆,有限度地翻译和刊印一些西洋的数学、几何、地理学着作,供“格致书院”学员及有兴趣的官员士子参考。

这种公开的、大规模的展示与交流,极大地冲击着人们固有的“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观念。许多前来参观的官员和士子,在震撼于西洋奇器的精巧之余,也不由得生出一种紧迫感与求知欲。

然而,洪流奔涌,注定不会是一片坦途。伴随着新制度的落地,更深层次的矛盾与冲突,也开始浮出水面,其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朝堂上的争论。

冲突之一,来自于《专利新律》的首次实践。 松江府一位姓周的机户,依据新律,向府衙申请其改进的一种高效纺纱机的“十年专营权”。府衙按程序核实后,予以批准。此事立刻引发了同府其他数十家纺纱作坊的联合反对。他们聚集府衙,声称周氏之技不过是在旧有机型上稍作改动,并非首创,若准其专营,乃是“恃律垄断”,将断送其他人家生计。地方官府被闹得焦头烂额,如何界定“首创”与“改进”,成了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题。

冲突之二,则更为尖锐,直接动摇了旧有经济秩序的根基。 随着“驰铁”规划的公布和蒸汽漕船在北方的成功运营,以运河为生命线的旧漕运集团感到了灭顶之灾。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破坏,却开始利用其在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鼓动运河沿岸数以十万计依赖漕运为生的纤夫、船工、码头力夫、以及相关商户,以“新法夺民食”为由,联名上书,甚至酝酿着更大规模的请愿和骚动。这股力量庞大而分散,蕴含着极大的社会风险。

冲突之三,则来自于思想领域的激烈反弹。 国子监内,以几位理学名儒为首,对总衙刊印的西洋书籍发起了猛烈抨击,称其“宣扬夷狄之说,混淆华夷之辨”,要求朝廷查禁。更有人将去岁北方大旱,与“废祖宗之法,行妖异之术”联系起来,流言蜚语在暗地里传播。

这一日,东宫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朱雄英听着宋礼汇报工部遇到的专利纠纷,听着总衙官员陈述漕运地带的暗流涌动,听着锦衣卫密报关于士林中的攻讦流言,眉头微蹙。

“殿下,专利之事,关键在于核定标准。臣建议,于工部之下,设立‘专利核定所’,由精通技艺之老匠、格致书院教习及清廉官员共同组成,制定详细章程,公开审议,以减少争议。”宋礼提出了解决方案。

“漕运之事,关乎百万民生,不可等闲视之。”总衙的官员忧心忡忡,“是否……暂缓驰铁规划,或加大对漕工之安置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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