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冬藏与春望(1/2)

建文六年,十一月至岁末。

北风渐紧,霜雪初临。帝国在经历了夏秋之际的剧烈动荡与初步收获后,仿佛进入了某种沉淀与蓄力的阶段。朝堂上的争论并未停歇,但更多转入了具体事务的博弈;新政的成果在积累,阵痛也在显现;而暗处的敌人,则在严寒中蛰伏,或寻找新的缝隙。

一、 朝堂新局:博弈与平衡

十一月初,持续数日的“儒格之辩”暂告一段落。邹守益与徐光启等人在紫金山“辩理堂”的公开辩论,并未能当场说服对方,也未由朝廷做出“胜负”裁定。但这场旷日持久、吸引了数千士民旁听、并由《大明公报》逐日详尽报道的论战,其影响却深远而微妙。

最大的变化,在于士林风气的悄然转向。许多年轻士子,尤其是那些出身中下层、对僵化的经义取士感到厌倦或前途渺茫者,开始对“实学”、“格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他们发现,徐光启等人并非要完全抛弃儒学,而是试图在“修齐治平”的框架内,注入“经世致用”的新内涵。辩论中引用的那些泰西数学、几何原理,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的相互印证,那些新式机械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民生改善的具体数据,都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学以致用”的可能。

国子监内,申请选修“实学”课程的监生数量激增。一些地方书院,也开始私下传阅格致院编译的书籍和《大明公报》上的相关文章。尽管邹守益等人仍在坚持“正统”,并继续通过讲学、着书宣扬己见,但其影响力,尤其是对年轻一代的吸引力,已大不如前。思想的坚冰,在公开的碰撞与事实的展示中,进一步消融。

与此同时,朱雄英借势推进的几项重要人事与制度调整,也在年末渐次落地。

首先是“特科”取士的正式确立。在广泛征求意见(主要是支持新政的官员和部分开明士绅)和反复斟酌后,朝廷颁布《特科取士暂行条例》。规定特科不定年限,根据需要开设,科目暂定“算学格致”、“工巧营造”、“农政水利”、“经济商税”等,由格致院、工部、户部等衙门会同主考,着重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中选者,不直接授官,而是进入相关衙门实习观政,合格后量才授职,品级上限暂定为正六品。这既是对传统科举的补充,也为技术人才开辟了有限的上升通道,虽遭部分保守官员非议,但反对声浪已不足以阻挡。

其次,是针对财政开源与吏治整肃的雷霆手段。都察院、刑部、户部的联合审计风暴,在朱雄英的强力支持下,席卷了多个省份和中央部司。一批在“驰铁”工程、工坊补贴、关税征收中涉嫌贪墨、挪用、虚报的官员(最高至布政使司参政、户部郎中)被揪出,革职、下狱、抄家,追缴赃款近百万两,充入国库。此举极大震慑了官场,也部分缓解了财政压力,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民间对新政“反腐”一面的认同。

此外,由户部、工部、通政司联合拟定的《商律草案》(共八章五十四条)在经过数轮廷议修改后,终于在岁末前颁布试行。草案对商业注册、契约、交易、竞争、破产、税收等做出了相对明晰的规定,强调了“官牙”(官方中介)的管理职能和“禁止垄断暴利、欺诈客商”的原则。虽然仍显粗糙,且执行效果有待观察,但这无疑是大明历史上第一部具有近代意义的商事法规,对于规范新兴的工商业活动,保护合法商人权益,促进市场有序发展,意义重大。

朝堂上,支持新政的实干派官员,随着宋礼升任工部尚书、徐光启声望日隆、以及一批通过“特科”或新政表现脱颖而出的中层官员进入要害部门,势力稳步增强。而保守派虽未溃散,但锐气已挫,更多转为在具体政策细节上掣肘,或试图影响地方执行。

一种新的、以“新政”为核心议题的朝堂博弈格局,逐渐成形。朱雄英作为监国,则努力扮演着平衡者与最终裁决者的角色,在鼓励创新的同时,控制风险与代价。

二、 技术暗战:瓶颈与曙光

北京西山,火器精研所和钢铁试验场的灯火,几乎从未在冬夜熄灭过。

宋礼升任尚书后,并未放松对技术研发的直接督导。对他而言,工部衙门的繁杂政务远不如解决一个具体的技术难题来得重要。他大部分时间仍泡在试验场里。

线膛火铳的仿制,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后,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突破。匠师们改进了拉削膛线的工具和工艺,虽然成品率依然不高,但已能稳定生产出少量合格的枪管。更重要的是,他们放弃了对奥斯曼原品高爆速火药的完全模仿(过于危险且原料难得),转而集中力量,改良大明自己的颗粒黑火药配方。通过调整硝、硫、炭的比例,并加入少量特殊草木灰作为缓燃剂和防潮剂,新的“丙型颗粒火药”在威力和燃烧稳定性上达到了一个较好的平衡,虽然仍不及“惊雷子”配方的瞬间爆燃威力,但用于线膛铳已绰绰有余,且安全性大大提高。

十一月底,第一支基本定型、可小批量试制的“洪武六年式线膛铳”样枪,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了综合测试。七十步(约105米)距离上,对披挂“甲四号”板甲的标靶射击,五发三中,其中两发造成甲板明显凹陷,一发擦过。这个结果,让宋礼和所有参与者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装填速度依然慢于滑膛枪,但其精度和穿透力的优势,足以使其成为精锐射手或特定战术情境下的利器。

“立刻制定生产工艺规范和质检标准,先试制五十支,配发给‘神机营’最优秀的射手进行适应性训练和战术摸索。”宋礼指示,“同时,继续研究简化生产工艺,降低成本,提高产量。”

钢铁方面,对“大马士革钢”(乌兹钢)的研究陷入了更深的困境。缺乏核心的印度“乌兹”钢锭原料,仅凭一把刀逆向工程,难以复制其独特的结晶结构和花纹。但研究的副产品却相当丰硕:通过对反复折叠锻打和特殊淬火(“覆土烧刃”法)工艺的深入试验,工匠们意外地发现,在“甲四号”钢的基础上,采用类似的思路进行处理,虽然得不到那种华丽的花纹,却能在一定程度上同时提升钢材的表面硬度和芯部韧性!这种改进后的钢材,被暂命名为“甲五号”,其性能虽仍不及理想中的大马士革钢,但已显着优于“甲四号”,且工艺相对可控。

“甲五号钢,优先用于新式线膛铳的枪管和关键部件锻造,以及军官、精锐的刀剑、甲胄加强件。”宋礼做出了决定。武器的代差优势,必须尽快建立并保持。

然而,就在大明自己的技术艰难前行之时,外部的压力并未消失。蒋瓛通过隐秘渠道获悉,盘踞在亦力把里(东察合台汗国)的“苍鹰之爪”残部,似乎并未完全放弃与东方(可能指大明内部残余势力或其他藩王)的联系,他们手中可能还掌握着更先进的火器图纸或技术秘密。而在南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被观察到装备了一种更轻便、射速更快的“转轮式燧发枪”,其技术来源成谜。

技术的竞赛,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慢进亦退。宋礼感受到肩上的压力,比秦岭的冬雪还要沉重。

三、 边疆涟漪:北疆与南洋

冬季是草原的休战期,也是边军整备、威慑的关键时期。

宣府、大同前线,奉命“展示肌肉”的明军,在初雪之后,举行了几次小规模的、带有演练性质的“出塞巡边”。部队中混编了少量装备“甲四号”板甲和“洪武六年式线膛铳”(试制品)的精锐,他们夸张的防护力和超远的精准射击(在演练中设定),给前来“观摩”的蒙古部落使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边关互市上,明军有意“泄露”的一些关于新式火器威力的传闻,也在草原各部中悄然流传,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整个冬天,北疆异常安静,连小规模的摩擦都减少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