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字字心血后世宝(1/2)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北风中呜咽。李斯书房里的那盆炭火,便从清晨燃到深夜,几乎未曾熄灭过。火焰跃动着,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暖不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的手腕酸痛得厉害,指节更是僵硬如枯枝,每每提笔,总要对着虚空颤抖着活动许久,方能勉强握住。可即便如此,那笔尖落在素白的纸笺上,依旧显得滞重无比,写出的字迹,也失了往日的风骨,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暮与挣扎。

老妻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碗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她看着丈夫那因长时间俯身而愈发佝偻的脊背,听着他间或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老爷,天晚了,又这般冷,明日再写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李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稿上移开,望向老妻,那眼神里是疲惫,更有一股烧灼不息的火焰。“时不我待啊……”他声音沙哑,像秋风吹过干裂的土地,“心里这些话,现在不倾倒出来,只怕……只怕就真要随我这把老骨头,一同烂在泥土里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劝,重新埋下头去。摇曳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墙壁上,那执着而近乎悲壮的身影,本身就是“心血”二字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然而,肉体上的磨砺尚可忍耐,真正煎熬他的,是那灵魂深处的自我审判。这部《忆往录》,绝非功绩的陈列,而是一场面向内心最幽暗角落的残酷挖掘。当他提笔触及那些生命中的转折与污点时,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一点点剖开早已结痂的伤痕。写到沙丘那个改变帝国命运的夜晚,他不得不再次直面那份源自灵魂战栗的恐惧与私心,那在赵高的蛊惑与胡亥的庸懦前,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放弃了原则,将帝国的航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笔,在这里停顿了无数次,墨迹也因滴落的泪水而多次晕染开。他仿佛能听到老友韩非那冷峻而略带嘲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迫使他在字里行间,剖析自己那份难以言表的嫉妒、畏惧与最终的愧悔。还有那为了贯彻严法峻刑,有意无意间忽略的民间哀嚎与血泪……这些深藏心底、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如今被他以极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袒露在青灯之下。写至最痛处,他常常会猛地掷下笔,双手掩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浑浊的老泪从指缝间蜿蜒而下。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身体的衰朽更为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但他并未因此退缩。他深知,若想这部书真正有益于后世,就必须在宏大叙事与幽微心曲之间找到一种精妙的平衡。他耗费着巨大的心力来经营这文字的天地。在详尽记述了扫灭六国的金戈铁马、创立郡县制的深谋远虑之后,他的笔锋会陡然一转,落向咸阳宫某个值宿的深夜,独对烛火时,那权力巅峰所带来的无边孤寂与惕厉;或是归隐之后,于某个寻常黄昏,看残阳如血,心中涌起的对人生无常、功业虚妄的深切感悟。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园丁,既要勾勒出历史这座宏大园林的整体格局,也绝不放过一草一木的细微神态。这种宏观与微观的交织,让《忆往录》超越了单纯的政治文件,成为一部交织着哲学沉思与个人悲欢的、活生生的心灵图卷。这份结构上的苦心孤诣,同样是那“心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这所有呕心沥血的付出,其最终的指向,便是那“后世宝”的期许。李斯深信,这部以生命最后的火焰熔铸而成的书稿,其价值必将穿透岁月的尘埃。

首先,它是独一无二的史料宝库。作为帝国蓝图的绘制者与最高机密的参与者,他的视角是从权力核心内部投射出来的。始皇帝那复杂多变的性情、朝堂之上不见刀光剑影的激烈角力、每一项影响深远的国策出台前后所经历的反复权衡与妥协……这些被官方史笔刻意简化或遮蔽的真相,都在他的笔下得以复活。尤其是关于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沙丘之变,他所记录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私密的对话,以及当时弥漫在空气中的猜疑与恐惧,都将是后世史家拨开历史迷雾的、无可替代的第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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