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灯禁影与癸令抉择(1/2)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仿佛还在空旷的西苑水面上幽幽回荡,带着铁箭破空的寒意和那方染血绢帛上狰狞的威胁,一同狠狠钉进了林锋然沸腾的血液与紧绷的神经里。他攥着那方绢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步步走回乾清宫,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随行的“净军”侍卫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靠近。
“欲救赵化,癸令来换。明夜子时,此地不移。逾期,人亡。”
十八个字,字字如淬毒的冰锥。赵化,他昏迷不醒、生死悬于一线的股肱之臣,竟成了敌人手中要挟的筹码!而他们要的,是那块神秘的“癸令”。果然,一切线索都指向了那东西,也指向了……持有它,或至少知情不报的江雨桐。
乾清宫正殿的灯火,因他的归来而愈加通明,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郁与寒意。冯保早已候在殿外,见皇帝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风暴的模样,心头剧震,连忙迎上。
“赵化那边,情况如何?” 林锋然脚步不停,声音嘶哑冰冷。
“回皇爷,太医半个时辰前刚请过脉,赵大人依旧昏迷,脉象微弱但平稳,暂无恶化迹象。守卫已增至三班,均由‘净军’中最可靠的弟兄轮值,绝无外人接近可能。” 冯保急忙禀报,心中却疑窦丛生,皇爷为何突然又问起赵化?
“绝无外人接近?” 林锋然猛地停步,转身盯住冯保,眼中寒光迸射,“那这‘癸令’之事,这交换人质的威胁,又是从何而来?!敌人都能将箭射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你告诉朕‘绝无外人接近’?!”
冯保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老奴该死!老奴防卫不力!请皇爷治罪!” 他这才明白,皇帝深夜亲赴西苑,竟遭遇了如此直接的威胁和挑衅!赵化大人……竟成了目标?
林锋然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将那绢帛摔在冯保脸上的冲动。他知道此刻发怒无济于事。敌人能在戒备森严的西苑精准设伏、传递消息,说明他们对宫中布局、甚至对自己的行踪都有相当的了解。这绝非冯保一人失职所能解释。
“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绢帛扔在御案上,“看看这个。”
冯保战战兢兢起身,凑到灯下看清绢帛上的字迹和图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这、这……他们要‘癸令’?皇爷,这‘癸令’是何物?老奴……老奴从未听闻啊!”
“朕也想知道,这‘癸令’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锋然咬牙,目光如刀般射向东暖阁的方向,“但有人,或许知道。”
冯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下了然,低声道:“皇爷是怀疑……江姑娘?可老奴已仔细查问过今夜西苑值守之人,并无可疑。那木牌和绢帛出现得蹊跷,若说与江姑娘有关……”
“有没有关,审过才知道。” 林锋然打断他,语气森然,“但朕现在不审她。朕要等,等她自己说出来,或者……等那幕后之人,下一步的动作。” 他走到巨大的紫禁城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琼华岛的位置,“明夜子时……他们倒是会选时候。冯保。”
“老奴在。”
“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明日起,以演练、清淤、修缮为名,将西苑琼华岛及周边水域,给朕暗中控制起来!尤其是‘澄晖堂’后那片区域,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给朕布下天罗地网!记住,要外松内紧,绝不能让他们察觉朕已严阵以待!” 林锋然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另外,加派人手,监控慈宁宫、坤宁宫、端懿宫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今夜!朕倒要看看,这‘癸令’的风声,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老奴遵旨!” 冯保凛然应命,知道这将是一场关乎皇帝心腹重臣性命、也关乎皇宫安危的暗战。
“还有,” 林锋然叫住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复杂,“东暖阁那边……看紧了,但别吓着她。饮食药物,依旧由你和高德胜亲自查验。若她……若她有什么异动,或想传递什么,不必阻拦,但必须立刻报与朕知。”
冯保心中微诧,皇爷这意思,是要以江姑娘为饵,却又……存着回护之心?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是,老奴明白。”
冯保领命匆匆而去,布置那张无形的巨网。林锋然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御案上染血的绢帛和“癸”字木牌、深蓝丝绸碎片刺眼地并列着。他想起月下她微红的耳根,想起她眼中真切的担忧,想起她低语“愿为陛下分忧”时的神情……可这一切,在冰冷的威胁和“癸令”之谜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疑。
“江雨桐……”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那股被背叛的刺痛与被利用的愤怒,与另一丝不肯死心的、微弱却执拗的信任,激烈地撕扯着。
乾清宫东暖阁。
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江雨桐和衣躺在榻上,锦被柔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自被“护送”回这里,殿门从外落锁,窗外影影绰绰尽是值守侍卫的身影,这座她住了许久的暖阁,此刻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秦嬷嬷陪在一旁的矮榻上,同样无法入眠,不时担忧地望向内室。
江雨桐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皇帝审视时那冰冷目光的触感,膝盖跪在沁芳轩冰冷石地上的寒意尚未散去,而更冷的,是心头那片沉甸甸的、名为“怀疑”与“孤立”的坚冰。
他知道了吗?关于“癸亥”令牌,关于那老太监?他一定起了疑心,否则不会如此严厉地禁足。可那木牌上的威胁……“以物易命”……他们到底要什么?难道真的是……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冰冷沉重的“癸亥”令牌。粗糙的铜质表面,狰狞的虎头纹饰,还有背后那“癸亥”二字,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她的肌肤,也烫着她的心。
赵化……那个沉默坚毅、为救皇帝重伤昏迷的锦衣卫指挥使。他们要的“物”,是这枚令牌吗?用它,去换赵化的命?可赵化不是在重重守卫之下吗?他们如何能下手?难道……宫中的守卫,甚至太医院,也有他们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连皇帝最信任的护卫和太医之中都有内鬼,那这皇宫,还有安全之地吗?皇帝他……知道吗?
还有那老太监。他送来令牌,是皇帝授意,还是另有所图?如果皇帝不知情,那这令牌就是催命符,是坐实她“通敌”的铁证。如果皇帝知情……他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今夜木牌出现,他立刻怀疑自己,这又是什么计谋?
思绪纷乱如麻,找不到头绪。只有怀中那枚令牌,真实而冰冷地存在着,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已被卷入了漩涡最深处,手握着一个可能关乎人命、也可能引爆更大危机的秘密。
“姑娘,夜深了,歇会儿吧。” 秦嬷嬷轻轻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忧心。
“嬷嬷,我没事。” 江雨桐低声应道,顿了顿,问道,“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秦嬷嬷侧耳倾听片刻,摇头:“没有,安静得很。只是守卫比之前多了许多,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陛下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木牌……”
“嬷嬷,” 江雨桐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照顾好自己,万事……顺着陛下的意思来,莫要强出头。”
秦嬷嬷听出她话中的诀别意味,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姑娘……”
“睡吧。” 江雨桐翻了个身,面朝里,不再说话。手指,却紧紧攥住了怀中的令牌。
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次日,天色在一种极致的压抑中缓缓放亮。秋雨初歇,天空是洗过的灰蓝色,阳光微弱,带着深秋的寒意。东暖阁的殿门依旧紧锁,早膳由高德胜亲自带着两名太监送来,菜式精致,温度适宜,只是那送膳太监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模样,和门外森严的守卫,无声地昭示着此处的特殊处境。
江雨桐安静地用完了早膳,甚至比平日还多用了几口。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秦嬷嬷一边收拾碗碟,一边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冯公……在查……丝绸……”
江雨桐心头一凛。冯保在查那深蓝色丝绸的来源!这是皇帝的命令。查下去,会查到皇后吗?还是会查到更惊人的地方?她想起那夜皇后宫中夏荷与“云鹤”道人的关联,想起皇后将疑点引向慈宁宫……这后宫的水,太深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午时,高德胜又来送午膳,神情比早晨更加凝重,放下食盒时,几不可察地对江雨桐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江雨桐看懂了他的意思——外面情况不妙,皇帝心情极差。是因为赵化?还是查到了什么?
午后,她正强迫自己静坐,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殿门锁钥开启的“咔哒”声。门被推开,高德胜侧身让开,一道明黄的身影,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和更深的、压抑的怒气,踏了进来。
是林锋然。他只身前来,未带随从,甚至挥手让高德胜关上了殿门。殿内光线昏暗,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坐在榻边的江雨桐。
秦嬷嬷吓得连忙跪倒。江雨桐也起身,欲行礼。
“免了。” 林锋然声音沙哑,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抑。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距离如此之近,江雨桐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墨香,和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还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眼底那抹深沉的、混合着愤怒、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那‘癸令’,究竟是何物?你,知不知道?”
江雨桐的心瞬间沉到了底。他果然知道了“癸令”的存在!是冯保密报?还是那幕后之人,又传递了新的消息?她仰头看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和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一次,他恐怕不会再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是继续隐瞒,赌他对她尚存一丝信任,赌那老太监并非陷阱?还是……交出令牌,承担一切后果,或许还能救赵化一命?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她想起他月下说“大梦一场”时的孤独,想起他提及赵化伤势时的忧切,想起他昨夜冰冷审视下的那丝复杂难言……也想起那木牌上“以物易命”的威胁,想起赵化昏迷不醒的脸。
“陛下,” 她缓缓跪下,这次没有以额触地,而是挺直背脊,仰头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民女……确实见过一物,不知是否就是陛下所说的‘癸令’。”
林锋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刺骨:“在何处?!”
江雨桐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探入怀中贴身小衣的暗袋。这个动作让林锋然眼神一凛,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秦嬷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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