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宫余响与锦囊密信(1/2)

皇帝的仪仗远去,带走了紫禁城大半的精锐与喧嚣,却留下了一座更显空旷、沉寂,甚至带着几分莫名压抑的宫城。乾清宫东暖阁,这座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严密拱卫的“孤岛”,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寂静。

江雨桐拥着一件素锦披风,静静站在半开的窗前。秋风带着寒意卷入,吹动她额前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她目送着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巍峨宫墙的尽头,直到视线被朱红的墙壁阻断,才缓缓收回目光。掌心那枚小小的、装着安神药材的锦囊,被握得温热,棱角硌着肌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痛感,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姑娘,窗边风大,仔细着了凉。” 伺候的嬷嬷姓秦,是冯保亲自挑选的可靠人,轻声提醒着,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她手边的几上。

“多谢嬷嬷。” 江雨桐转身,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却暖不了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空茫与不安。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静养,等待。可在这危机四伏、主人离巢的深宫,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榻边小几,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手稿,是昨日才送来的《水浒》故事后续。讲的是梁山好汉受招安后,奉旨北征大辽。故事依旧精彩,战阵描写波澜壮阔,英雄豪气不减,可字里行间,已隐隐透出一股悲壮的意味。她知道,辉煌的之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坠落。林锋然在讲述这些时,是何种心情?是早已预知结局的冷静旁观,还是对英雄末路的惺惺相惜?

她拿起最上面一页,上面正写到宋江率领大军,连破辽国数座城池,气势如虹。可她却读出了别样的滋味。这不再是梁山好汉快意恩仇的“替天行道”,而是成了朝廷手中开疆拓土的刀。刀锋所向,固然是敌国,可这刀本身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鸟尽弓藏,自古皆然。

“秦嬷嬷,” 她忽然轻声问,“你入宫多年,可曾见过……陛下发怒?”

秦嬷嬷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手下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讶异:“姑娘怎的问起这个?陛下乃真龙天子,性情深沉,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很官方的回答。江雨桐知道问不出什么,不再追问,只低头看着手稿上“宋江”二字。那位一心招安、渴望“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梁山之主,在一次次为朝廷征伐时,可曾预见过自己与兄弟们的结局?林锋然呢?他坐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位置上,每一次决策,每一次用兵,甚至每一次对身边人的信任与怀疑,是否也如履薄冰?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独独钟情于这个故事,又为何在讲述招安之后的情节时,语气中总会带上淡淡的讥诮与无奈。那不是对故事中人的嘲讽,而是对某种无法挣脱的、名为“宿命”或“现实”的枷锁的体认。

“嬷嬷,帮我寻些素净的丝线和布料来吧。” 她放下手稿,对秦嬷嬷道。整日枯坐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既然他给了她这个暂且安身的角落,她总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

秦嬷嬷很快取来了针线箩和一些月白、淡青的素缎。江雨桐的女红是幼时母亲所教,后来家道中落,许多衣物也需自己缝补,手艺虽不及宫中绣娘精巧,却也扎实细致。她拿起一块柔软的月白素缎,比划了一下,开始裁剪。心中并无具体图样,只是凭感觉动着剪刀。或许是一件简单的中衣,或许是一个随身的小包……她没细想,只是让手指的忙碌,暂时驱散脑中的纷乱与担忧。

时间在穿针引线中悄然流逝。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上移动。殿外偶尔传来侍卫换岗时低沉的号令和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殿内寂静。秦嬷嬷安静地守在门边,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然而,这份寂静在申时初刻(下午三点)被打破了。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宫女太监恭敬的请安声:“奴婢(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钱皇后?她怎么来了?

江雨桐手中的针线一顿,心脏猛地收紧。秦嬷嬷也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快步走到江雨桐身边,低声道:“姑娘,是皇后娘娘凤驾。”

不及细想,江雨桐已放下手中活计,在秦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她身上还穿着素淡的旧衣裙,发髻简单,仅簪着一支普通的木簪,与皇后的凤驾相比,寒酸得不成样子。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疑,垂首敛目,做出恭迎的姿态。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高级檀香和淡淡花香的气息率先涌入。紧接着,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一位身着正红色蹙金绣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翟四凤冠、仪态万方的年轻女子缓步而入。她生得端庄秀丽,眉目温婉,肌肤白皙,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使得那份温婉中透出几分疏离与倦怠。正是当今中宫皇后,钱氏。

“民女江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江雨桐依礼跪下,伏地叩首。动作牵动了未愈的伤口,带来一丝隐痛,但她纹丝不动。

“快平身吧。你身子未愈,不必行此大礼。” 钱皇后的声音响起,温和得体,一如她给人的印象。她虚扶了一下,自有宫女上前将江雨桐搀起。

“谢皇后娘娘。” 江雨桐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凤颜。她能感觉到皇后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的重量。

“本宫听闻你为救驾受伤,一直未曾得暇来探望。今日陛下离宫祈福,本宫理当看顾六宫,想起你还在此静养,特来看看。” 钱皇后缓缓走到主位的椅中坐下,姿态优雅。宫女立刻奉上香茗。“看你气色,比之前好些了。太医可曾按时来请脉?用的药可还妥当?”

“回娘娘的话,太医日日请脉,用药皆是上品,民女已好多了。劳娘娘挂心,民女感激不尽。” 江雨桐恭声回答,言辞谨慎。

“那就好。” 钱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榻上未做完的针线和那叠手稿,在看到“水浒”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移开。“陛下将你安置在此,也是体恤你伤势,便于诊治。你既蒙圣恩,当好生将养,早日康复,方不负圣意。” 她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让江雨桐心头发紧——这是在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安分守己。

“是,民女谨记娘娘教诲。” 江雨桐再次垂首。

钱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这种安静带着无形的压力。秦嬷嬷和皇后带来的宫人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

“陛下……待你很是不同。” 钱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本宫听闻,陛下每日政务繁忙,却仍抽空来此探望,甚至还亲自为你寻些杂书解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叠《水浒》手稿上,“这《忠义水浒传》……倒是别致。只是其中多是草莽豪强、犯上作乱之事,女子观之,恐怕于心性无益。陛下或许是一时兴起,你当有分寸才是。”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敲打与不赞同了。江雨桐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皇后这是在责备她“蛊惑”皇帝看这些“不合体统”的杂书?还是借题发挥,表达对她这个“特殊存在”的不满?

“娘娘明鉴,陛下仁厚,体恤民女养伤寂寥,方赐下书稿。民女……只是遵旨阅览,不敢有他。” 她将责任推回给皇帝,语气愈发恭顺。

钱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些许皇后的威仪,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你是个懂事的。这深宫之中,最要紧的便是‘分寸’二字。懂得分寸,方能长久。” 她放下茶盏,对身后嬷嬷示意。

那嬷嬷立刻捧上一个精美的剔红漆盒,打开后,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一些名贵的血燕、阿胶。

“这些补品,你留着用。身子是自己的,要好生爱惜。” 钱皇后道,语气比方才真切了些许,“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本宫看顾后宫。你既在此,本宫自当照拂。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之处,都可使人来回本宫。”

“民女谢娘娘厚赐,一切皆好,不敢劳烦娘娘。” 江雨桐再次谢恩,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与不安。皇后的“照拂”,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

“嗯。” 钱皇后似乎也无意久留,站起身,“你好生歇着吧。本宫还要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

“恭送皇后娘娘。” 江雨桐与秦嬷嬷等人连忙跪送。

皇后的凤驾如来时一般,仪仗俨然,缓缓离去。殿门重新合上,那股压抑的檀香气却久久不散。

江雨桐缓缓直起身,觉得膝盖有些发软,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秦嬷嬷上前扶她坐下,低声道:“姑娘莫要放在心上。皇后娘娘掌管六宫,过问一声也是常理。”

常理?江雨桐心中苦笑。皇后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正宫娘娘的“大度”与“关怀”,又明确划清了界限,敲打了她这个“不合规矩”的存在。那关于《水浒》的话,更是意味深长。她在提醒自己,皇帝待她的“不同”,是逾矩的,是可能引来祸患的。而那最后的补品和“照拂”,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一种宣告——你在我眼皮底下。

她走到榻边,看着那叠《水浒》手稿,忽然觉得有些刺眼。皇后说得对,这书中的世界,离这深宫的规矩太远。那些“替天行道”的豪情,“忠义两全”的奢望,在这里,或许本就是不合时宜的梦。

“嬷嬷,将这些手稿……先收起来吧。” 她轻声道,忽然没了继续翻阅的心情。

“是。” 秦嬷嬷依言将手稿仔细收起。

江雨桐重新拿起针线,却再也无法静心。皇后的到来,像一阵寒风,吹散了她这几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无依无靠,身份尴尬,置身于天下最富贵也最凶险的漩涡边缘。皇帝的庇护固然坚实,可他毕竟不能时刻在侧。如今他离宫,皇后便是这后宫名义上的主人。今日的“探望”,是示好,是审视,还是警告的开端?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怀中那枚锦囊。他此刻,应该快到西山了吧?那里,是否真如他所料,潜藏着致命的危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能否护他周全?

种种思绪,如乱麻般纠缠。直到晚膳时分,她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搁了筷子。

夜色,如期降临。乾清宫各处早早燃起灯火,侍卫巡逻的密度明显增加,甲胄摩擦和脚步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东暖阁内外更是灯火通明,值守的侍卫和太监瞪大眼睛,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嬷嬷服侍江雨桐洗漱后,为她放下帐幔,熄了内室的大灯,只留一盏角落里的长明小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姑娘早些安歇,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秦嬷嬷悄声说罢,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江雨桐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耳边是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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