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湖迷雾与钱府夜宴(1/2)

石亨公审伏法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勾结妖人、诅咒君上、纵火谋害”的骇人罪状,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朝野,也顺着运河的波涛,一路南下,追上了皇帝的龙舟船队。当那份抄录着公审详情、盖着鲜红玺印的邸报送到林锋然手中时,船队刚刚驶入南直隶地界,距离苏州已不过两日水程。

舱室内,林锋然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肃。石亨凌迟、夷三族,曹吉祥戮尸,党羽或斩或流……这场雷霆般的清洗,足以震慑朝堂,暂时稳固后方。但他更关注的,是公审中刻意强调并坐实的“勾结妖人、行魇镇邪术”之罪。徐光启和冯保领会了他的意图,将此罪与“癸”字符号、邪教器物强行关联并公之于众,虽无直接证据链证明石亨与“癸”字核心有关,却已在天下人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朝中有股看不见的邪恶势力,与妖术、诅咒乃至瘟疫相连。

“陛下,此诏一出,江南那些与石亨有过瓜葛的官员,怕是寝食难安了。”赵化在一旁低声道。

“要的就是他们不安。”林锋然将邸报丢在案上,望向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冬日的江南水乡,烟波浩渺,垂柳枯黄,别有一番萧瑟景致,却难以抚平他心头的凝重。“传令,将邸报内容,在船队经过的码头、城镇,择要张贴。朕要这江南之地,人人都知道,朝廷戡乱除恶的决心!”

“是!”

船队继续南下,所过之处,地方官员迎送如仪,但林锋然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恭敬下隐藏的惊惶与窥探。石亨倒台,牵连甚广,江南官场与京师千丝万缕,不知多少人暗中擦了把冷汗,又有多少人正在急忙切割、撇清关系。这份人心浮动,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两日后,苏州码头在望。这座以园林锦绣、市井繁华闻名的天下雄州,此刻却笼罩在一层异样的沉寂之中。码头上仪仗齐全,苏州府、吴县、长洲县等大小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之声却透着几分气虚。更远处,是奉命前来迎驾的士绅代表,其中为首的,正是致仕回乡、名满天下的前礼部侍郎、东林领袖——钱谦益。

林锋然身着常服,立于船头,目光如电,扫过跪拜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寻常道袍却难掩儒雅气度的老者身上。钱牧斋,果然来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布衣”的谦卑姿态出现,仿佛只是乡间一老儒,而非门生故旧遍朝野、隐隐执江南士林牛耳的重量级人物。

“众卿平身。”林锋然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众人起身,垂手肃立。钱谦益站在前列,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老朽钱谦益,携苏州乡绅耆老,恭迎圣驾。陛下南巡抚慰,泽被苍生,江南百姓,额手称庆。” 语气恭敬,眼神平静,仿佛石亨倒台、朝局震荡与他毫无干系。

“钱老先生乃国之耆宿,不必多礼。”林锋然虚扶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朕此行,一为巡察河工民生,二也为江南近日疫疾忧心。闻老先生乡居于此,于地方疾苦当有深知,还望不吝赐教。”

“老朽山野闲人,蒙陛下垂问,敢不尽言?”钱谦益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苏松之地,确有小恙,然赖陛下洪福,府县措置得当,疫情已得控制,百姓感念天恩。老朽虽闭门谢客,也常闻里巷称颂皇恩浩荡。”

“哦?已得控制?”林锋然眉梢微挑,“朕沿途所见,州县虽竭力赈济,然百姓面有菜色,市井颇见萧条,药铺门前更是人满为患。老先生所谓‘控制’,不知是何标准?”

这话带着明显的质疑,气氛顿时一凝。钱谦益面色不变,从容答道:“陛下明察秋毫。疫疾初起,汹汹如虎,伤损难免。赖府尊(苏州知府)竭力,设医棚,施药饵,禁聚集,疫情方得遏制,较之月前,已是大为缓和。至于民生凋敝,实乃去岁水患遗祸,加之今春微寒,粮价稍昂所致。陛下亲临,天威所至,阴霾自散,万物复苏可期。”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又将责任推给天灾和前任,同时给现任官员和自己都留了余地,最后还不忘捧皇帝一句。果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林锋然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些:“但愿如老先生所言。民生多艰,朕心实恻。此番南来,必当详察。”

接见完毕,林锋然入住早已准备好的苏州织造局行宫。这座毗邻拙政园、网师园的奢华宫苑,此刻成了皇帝临时的驻跸之所。安顿下来后,他第一时间召见了徐光启派来的太医和暗中先行的御史,听取秘密调查报告。

情况不容乐观。疫情并未如钱谦益所言“已得控制”,反而在乡村地区有扩散趋势,只是官府封锁消息,严控城内而已。更蹊跷的是,几位太医在查验病患和疑似毒源“瘟石”后,均认为此“疫”症状诡异,发病急,传**播似乎有特定途径(如水源、特定货物),确有人为投毒嫌疑。而根据墨夷留下的残方初步分析,解毒需几味罕见药材,其中主药“金银花”的特定炮制法,和一味辅药“碧磷砂”的产地,都指向太湖西山岛及周边区域。

“西山岛?”林锋然目光一凝。太湖岛屿星罗棋布,西山岛并非最大,但风景秀丽,多有富户别业。钱谦益在太湖有产业,这是已知信息。

“是,陛下。而且……”太医犹豫了一下,“臣等在暗查药市时发现,治疗此症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近期价格飞涨,且货源紧张,似乎……似乎被几家大药行联手把控。其中‘庆余堂’、‘松鹤堂’背景最深,与……与本地几位致仕官员府上,往来甚密。”

“庆余堂的东家,姓什么?”林锋然问。

“回陛下,姓……钱。是钱牧斋老先生一位远房侄孙所开。”御史低声回禀。

线头,又一次隐约指向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老者。

林锋然屏退众人,独自站在行宫水榭边,望着窗外精致的假山池水,心中波澜起伏。钱谦益就像这苏州园林,看似处处精巧,曲径通幽,实则步步机关,暗藏玄机。公开查,打草惊蛇;暗中访,又无从下手。对方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耳目众多。

正当他思忖对策时,高德胜送来一份烫金请柬——钱谦益以“野老”身份,邀请“林员外”明日于其拙政园别业“晚香堂”赴宴,称“略备乡野薄酒,邀二三知己,赏残梅,论诗文,以慰圣驾劳顿”,落款谦卑,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此宴恐怕是鸿门宴啊。”高德胜忧心忡忡。

“鸿门宴?”林锋然摩挲着请柬光滑的纸质,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就算是龙潭虎穴,朕也要去闯一闯。正好瞧瞧,这位‘山中宰相’,到底给朕准备了什么‘好酒好菜’。”他顿了一下,“告诉赵化,明日随行护卫,要最精干的,暗哨布控要远。让冯保的人,盯死钱府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运送食材、酒水的。太医,验毒的手段备齐。”

“奴婢遵旨!”

是夜,苏州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试图掩盖瘟疫带来的萧条。而拙政园深处,晚香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堂内暖炉融融,烛火通明,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墙上挂着倪云林的枯木竹石,案上供着未开的绿萼梅,熏着淡淡的檀香。钱谦益并未请太多人作陪,只有两位致仕的翰林,一位当地有名的书画鉴赏家,以及他的儿子钱孙爱。气氛看似闲适风雅。

林锋然如约而至,只带了两名扮作长随的锦衣卫高手和赵化。他依旧作“林员外”打扮,气度雍容。钱谦益率众迎出,执礼甚恭,口称“林公”,绝口不提朝廷官职。

宴席开始,菜品精致,多是时蔬湖鲜,酒是陈年花雕,烫得恰到好处。宾主酬酢,谈笑风生,话题从吴门画派谈到宋人笔记,从农事节气聊到诗词格律,钱谦益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妙语连珠,俨然一位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高士。席间丝竹悠悠,歌姬浅唱,端的是一派文人雅集气象。

然而,林锋然却从这其乐融融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钱谦益看似随意闲谈,但每每话题涉及朝政、边事、乃至近日京中风云(石亨案)时,总能轻描淡写地绕开,或引向“君子不党”、“和气致祥”的空泛大道理。其余几位陪客,也明显以他马首是瞻,言谈谨慎,绝不逾矩。

酒过三巡,钱谦益抚须叹道:“林公此番南来,见江南民生凋敝,疫疾未消,想必忧心。老朽蜗居乡里,也常感喟。窃以为,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易焦易糊;文火慢炖,方能入味。陛下锐意求治,其心可嘉,然天下事,纷繁复杂,有时操切,反生滋扰。譬如这疫疾,堵不如疏,严刑峻法不如广施仁政,民心安则戾气消,戾气消则疫疠退。不知林公以为然否?”

这番话,看似论政,实则暗藏机锋。将皇帝清算石亨比作“急火猛灶”,将可能到来的深入调查视为“滋扰”,将疫疾归咎于“民心不安”、“戾气”,潜台词则是皇帝施政有失仁和,方招致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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