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众生态——第一次离职潮(2/2)
与此同时,在作为“醒桦”大管家、掌管着钱袋子的阎埠贵那间堆满账册、单据、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水气味的小办公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这间小屋的灯光还顽强地亮着,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独的灯塔。
阎埠贵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奔走或抱怨,他只是默默地、近乎偏执地捧着他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页面发亮的牛皮纸封面总账,枯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整整一夜。桌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烟灰缸里,自己卷的劣质烟头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辛辣的烟雾几乎凝固在狭小的空间里,呛得人喉咙发痒。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翻阅和书写而沾满了蓝黑色的墨水渍,指尖被烟草熏得焦黄。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响起的算盘珠清脆的碰撞声(他更信赖这个老伙计),或者钢笔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证明着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他在算,算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算每一笔应收应付的期限,算库存的原料还能支撑多久,算那些固定资产如果变卖能值几何,算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需要支付多少遣散费……
第二天清晨,当于莉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忧心忡忡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时,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即,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阎埠贵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似乎和昨晚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原本只是略显花白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变得如同落满了严霜,几乎全白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般盘踞在他的额头和眼角,诉说着这一夜他内心经历的风暴与煎熬。
然而,当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如同瓶底的老花镜看向于莉时,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迷茫或绝望,反而闪烁一种异常清醒、冷静和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将最坏情况都计算清楚后的豁达与担当。
“于莉,你来得正好。”阎埠贵的声音因为熬夜和吸烟而异常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平稳。他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小字的纸张推到于莉面前,上面布满了各种复杂的计算公式和最终圈定的数字。“我算了一夜,把所有的家底,应收的、应付的、库存的原料、能快速变现的固定资产……所有能动不能动的,都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核了三遍。”
他用手指着一个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数字,语气带着一种老账房先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准与沉着:“刨掉必须预留的应急资金,以及……以及万一真不行了需要支付的补偿款,咱们账上真正能灵活调动、支撑日常开销的现金,还剩这个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未来几个月的艰难时光,“虽然紧巴,非常紧巴,但只要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剔除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咱们还能撑三个月。而且,别忘了,咱们那些已经订出去的货,只要生产线还能转起来,把货生产出来、发出去,就能陆续回款,那就是活水。”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于莉的肩膀,看向闻讯赶来的、面色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的陈醒,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却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执拗的笑容:“陈醒,我老阎没别的大本事,就会扒拉这算盘珠子,抠唆着过日子,这点还在行。只要这账上还有一分钱能周转,只要银行没来封咱们的门,只要你这领头的不倒,不撒手,我阎埠贵,就跟你干到底!咱们这个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磐石,落在了这风雨飘摇的清晨,试图稳住这艘正在倾覆的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