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纯粹之理(1/2)

契约文字构成的长廊没有尽头。

林晚照每一步落下,脚下浮动的文字就会亮起,化作涟漪向两侧扩散。那些文字不是书写上去的,是从虚空中自然浮现、存在几秒后又消散的短暂存在——“共生”“差异”“包容”……每个词都在出现瞬间释放出微弱的概念共鸣。

“这些是协议的基础词汇。”枯荣走在最前方,新生结晶组织的缝合接口处闪烁着柔光,“协约圣殿会读取我们的意识,用我们最熟悉的语言构建通道。”

萧绝看向左侧墙壁,那里浮现出一行螭纹文字:【约定重于生命】。他瞳孔微缩——这是淮安王府祖训,刻在祠堂最深处的碑文上。

“它在挖掘我们的记忆。”他低声说。

“不只是挖掘。”枯荣停下脚步,指向前方突然出现的一扇门,“它在用我们的记忆搭建测试场景。纯粹之理……已经开始了。”

门是木质的,纹理朴素,门把手上挂着一串褪色的铃兰干花。

林晚照呼吸一滞。

这是她在22世纪工作室的门——那间位于殡仪馆后巷、月租八百、冬天漏风的小工作室。门后的空间里,有她用了五年的旧书桌,有林朝雨留下的马克杯,有她们一起拼了一半的星空拼图。

“不要进去。”枯荣警告,“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纯粹幻境。进去后,它会让你重新成为‘纯粹的林晚照’——那个只有妹妹、没有穿越、没有长生纹、没有宇宙责任的普通殡葬师。”

林晚照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门缝里飘出熟悉的气味:旧书的霉味、廉价熏香的残香、还有林朝雨最爱用的柠檬味护手霜。那气味像钩子,勾着她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晚照。”萧绝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机械心脏的嗡鸣透过掌心传来,林朝雨生命印记在其中规律搏动——那是来自现实世界的锚点。

“我必须进去。”林晚照没有回头,“如果这就是测试,逃避不会通过。”

她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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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的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午后阳光从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书桌上摊开着《遗体防腐技术手册》,旁边放着半凉的速溶咖啡。墙角的老旧收音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平稳:“……今日气温摄氏二十二度,空气质量良好……”

林晚照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她真的以为自己回来了。

直到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鬓边没有白发,心口没有印记,眼神里没有经历四卷史诗后的沧桑。镜中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嘴角有一颗因为熬夜上火而新冒的痘——那是二十二岁林晚照的模样,妹妹去世前三个月的样子。

“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照浑身僵硬,缓慢转身。

林朝雨就站在工作室中央,穿着那件她最爱的鹅黄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手里拿着两杯新泡的奶茶,一杯递给林晚照,笑容明媚得像从未经历过病痛与死亡。

“发什么呆呢?”林朝雨歪头,“不是说今天要把王阿姨家的葬礼方案定下来吗?你再拖延,小心被投诉哦。”

奶茶杯递到面前,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林晚照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塑料的瞬间,她看见了——

林朝雨手腕上没有住院手环。

没有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淤青。

没有最后一次化疗后枯瘦如柴的轮廓。

这是“纯粹”的林朝雨——从未生过病、从未签过器官捐赠协议、从未在二十二岁就离开人间的、完美的妹妹。

“喝呀。”林朝雨催促,眼睛弯成月牙,“特意给你加了双倍珍珠,你最喜欢的。”

林晚照接过奶茶,杯身的冰凉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太多话堆积了四卷的篇幅,太多承诺背负了无数光年的重量,此刻面对这个“纯粹”的幻影,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怪怪的?”林朝雨凑近,伸手探她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又通宵看那些奇怪的小说了?我都说了不要老看穿越题材,看多了容易做梦……”

“朝雨。”林晚照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工作室瞬间安静。

窗外的车流声、收音机的播报声、甚至阳光移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林朝雨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像面具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没有表情的脸。

“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的声音变得平直,“在这里,我没有死。在这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你继续做殡葬师,我继续读我的园林设计,周末一起去吃火锅,节假日回老家看爸妈。没有皇帝的长生实验,没有银河园丁,没有需要你拯救的宇宙。”

她向前一步,鹅黄色卫衣的边缘开始虚化:“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吗?纯粹的、简单的人生。没有责任,没有牺牲,没有鬓边的白发和心口的印记。”

林晚照低头看手中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痕迹——那痕迹里浮现出破碎的画面:萧绝在棺中睁开的眼睛,青蔓在腐化泥沼中伸出的藤蔓,星火网络里三千文明共鸣的光……

“是啊。”她轻声说,“这确实是我最想要的。”

林朝雨的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这次更灿烂、更完美。

“那就留下——”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你。”林晚照打断她,抬起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我要的是那个在病床上签捐赠协议的林朝雨。是那个明明害怕死亡,却还在协议上写‘请让我的结束成为某种开始’的妹妹。是那个生命印记至今还在另一个人心脏里跳动、还在影响整个宇宙文明进程的林朝雨。”

她松开手,奶茶杯坠落,在地板上炸开,褐色的液体四溅。

“纯粹的你是假的。”林晚照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真实的你不完美,你生病,你痛苦,你二十二岁就死了。但正是那个不完美的你,给了我穿越的执念,给了萧绝第二次生命,给了青蔓融合的核心,给了星火网络最初的共鸣可能。”

工作室开始崩塌。

墙壁像浸水的纸张般起皱、剥落,露出后面旋转的契约文字。地板碎裂,下方是无垠的星海。林朝雨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透明,但她的笑容变了——不再是完美的、空洞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泪意的、骄傲的笑。

“这才像我姐嘛。”她用最后的声音说,“去吧。去写那个……能把死亡变成种子的协议。”

幻境彻底碎裂。

林晚照重新站在长廊里,泪痕未干,但鬓边的白发恢复了灰白光泽,心口的和谐之源重新稳定脉动。

枯荣看着她,星云左眼中闪过赞许:“你放弃了‘纯粹的救赎’。”

“那不是救赎。”林晚照擦去眼泪,“是逃避。”

话音未落,萧绝身侧出现了另一扇门。

青铜铸造的门扉上刻着螭龙纹路——淮安王府祠堂的密门。门缝里飘出药草苦涩的气味,混杂着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皇帝实验室的金属冷香。

“轮到我了。”萧绝说,手按在机械心脏的位置。

林朝雨的生命印记在回应,搏动频率加快,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鼓励。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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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深夜的祠堂。

烛火在神龛前摇曳,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年幼的萧绝跪在蒲团上——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单薄的素色内衫,背上有新旧的鞭痕交错。

他面前站着皇帝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清晰面容,只有一身明黄龙袍的轮廓,和一双在暗处发光的、非人的眼睛。

“绝儿。”影子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今日的药,你喝了吗?”

小萧绝的身体在颤抖,但声音很稳:“喝了,父皇。”

“可有不适?”

“……心口疼。”

影子发出满意的叹息:“疼就对了。长生药需要宿主适应。你是朕最优秀的药童,等你养好了这颗心,朕就能长生,大胤就能永世昌盛。”

小萧绝低头,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浓重阴影。林晚照站在祠堂角落,看着这一幕——这是萧绝从未详细说过的童年,是他体内机械心脏的起源,是他一切创伤的根源。

成年的萧绝就站在她身边,螭纹星图在皮肤下隐现,像是随时要爆发。

“这是‘纯粹的复仇’场景。”枯荣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纯粹之理会给他机会——在这里杀死皇帝的影子,终结一切痛苦的源头。然后,他会成为‘纯粹的萧绝’,没有童年创伤,没有对林朝雨的亏欠感,没有因为机械心脏而必须背负的责任。”

影子皇帝走到小萧绝面前,蹲下身,伸出手——那只手在烛光下呈现出半机械化的结构,关节处有精密的齿轮转动。

“来,让朕看看你的心跳。”

小萧绝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的皮肤下,一颗稚嫩的心脏正在搏动,但搏动的节奏异常——每跳三下就会停顿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抑制。

影子皇帝的手覆了上去。

成年萧绝的机械心脏在这一刻发出尖锐嗡鸣。他几乎要冲出去,螭纹星图已经凝聚成刃的形状——

但他停住了。

因为跪着的小萧绝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他看向角落里的成年自己,用口型无声地说:

【这是我的过去。不是你的武器。】

成年萧绝如遭雷击。

影子皇帝的手开始发光,某种机械结构正在通过手臂传输,要植入那颗年幼的心脏。这是历史重演的时刻——就在这一夜,萧绝被正式改造,成为皇帝长生实验的核心容器。

但小萧绝突然开口:

“父皇。”

影子皇帝的动作停住:“嗯?”

“如果我死了,这实验还能继续吗?”

祠堂里死寂。

影子皇帝的光眼闪烁:“你不会死。朕不会让你死。”

“但林朝雨死了。”小萧绝说,声音稚嫩却清晰,“那个捐赠心脏的女孩。她的死,是不是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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