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麻辣定情（上）（2/2）
紫檀木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慕容昭端坐其后，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成的暗纹云龙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华光。他执笔批阅，神情专注而冷峻，下笔如刀，字迹遒劲有力，仿佛西市那场短暂的烟火气从未沾染过他分毫。
只有侍立在一旁的福安总管，从那比平日更紧抿的薄唇和偶尔停顿的笔尖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书房内弥漫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然而，一丝极其霸道、极其顽固的、混合着孜然、辣椒和某种奇异油脂香的味道，却如同幽灵，不时地、顽强地从角落飘散出来。
福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书案旁边一张不起眼的矮几。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素雅的青玉碟。碟子里，此刻正躺着几根油光发亮、色泽红艳、扭曲蜷缩的“条状物”——正是姜家小姐仓皇塞给太子殿下的“辣条”。
它们的存在，与这庄重肃穆的书房格格不入，像闯入禁地的妖物。
慕容昭批完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个青玉碟。
福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看着太子殿下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终于，那手指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向了青玉碟。
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了一根红艳艳、油汪汪的辣条。
福安眼皮狠狠一跳，差点惊呼出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眼睁睁看着那根“来历不明、形貌可疑”的食物被两根尊贵的手指捏着，缓缓送到了那薄而线条冷硬的唇边。
慕容昭垂眸，看着指尖这怪异的食物。那浓烈到刺鼻的香料气味直冲鼻腔，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极具侵略性的“异香”。他几乎没有犹豫，张口，咬下了一小截。
刹那间——
一股极其凶悍、极其蛮横的辛辣滋味，如同最狂暴的攻城槌，狠狠撞击在他沉寂多年的味蕾之上！那辣意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霸道，带着一股浓烈得近乎虚假的香精气息（他自然不懂那是工业香精的模拟效果），混合着厚重的油脂感和豆制品特有的韧性嚼劲，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口腔！这味道是如此原始、粗犷、直接而暴烈，与他过往二十余年的饮食经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唔！”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猝不及防地从慕容昭紧抿的唇缝间溢出。
福安惊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下：“殿下！快吐出来！老奴这就去传太医！”
慕容昭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额角青筋隐现，一层薄汗瞬间渗出。那辣意如同火焰，从舌尖一路烧灼到喉咙深处，带着一种近乎麻痹的痛感。然而，在这肆虐的灼痛之下，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鲜明的感觉，如同被惊雷劈开的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骤然炸开！
**味道！**
不是宫中御膳房精雕细琢、层次分明却永远隔着一层纱的滋味。也不是幼时中毒后那漫长的、如同嚼蜡般的麻木。这是一种如此真实、如此有冲击力的**味道**！像最野蛮的拳头，砸开了他封闭已久的感官大门！辛辣！咸香！浓郁到令人晕眩的油脂香气！还有那裹挟在其中的、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鲜明、异常刺激的“异香”！
慕容昭强忍着口腔里翻江倒海般的灼痛感，没有将口中那点残渣吐出。他硬生生地、艰难地咽了下去。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所过之处，留下清晰的、灼热的轨迹。
就在这极致的感官冲击中，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是母后温婉带笑的脸，空气里似乎飘散着一种清甜暖融的香气，像是……某种刚出炉的糕点？那味道很淡，很遥远，带着一种让他心口骤然一痛的温暖，却又在瞬间被口中这霸道辛辣的洪流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抓不住的影子。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握着那半截辣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福安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看到太子殿下紧抿的唇线绷得死紧，耳根处，那抹熟悉的、如同滴血般的绯红，正以惊人的速度再次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整个耳廓，甚至向下蔓延，隐没在玄色衣领的边缘。烛光下，那抹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他周身冷冽威严的气势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良久，慕容昭缓缓睁开眼。凤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的痕迹，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极致刺激后的生理性不适，有久旱逢甘霖般的震撼，还有一丝……意犹未尽的探究？
他垂眸，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辣条，红油沾在他干净的指尖。他没有再吃，也没有扔掉。喉结左侧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福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被辣意灼烧后的异样质感。
“老奴在！”福安连忙应声。
“明日……”慕容昭的目光落在青玉碟中剩下的几根辣条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去查清楚，此物……究竟是何人所制？又……从何而来？”他的目光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凤眸幽深，如同寒潭映月，“还有，那个姜家的小丫头……她平日，都去哪些地方觅食？这‘辣条’，是她自己做的？”
福安心头巨震，连忙应下：“是！老奴明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偷偷抬眼觑着主子的神色，只见太子殿下盯着指尖那点油亮的红渍，竟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若有所思地，舔了一下。
福安瞬间石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完了，殿下莫不是被那“妖物”勾了魂去？！这姜家小姐……怕是要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