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椒庭余烬·暖阁惊心(2/2)
慕容昭负手立于殿中,玄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烛火都为之摇曳。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锁冷宫废苑所有出入口,掘地三尺!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
“彻查那名自尽管事的全部底细!查他入宫前的履历,查他所有接触过的人!查他家中可有异常!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至于玉清宫……”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给朕盯死了!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朕查清来龙去脉!传朕口谕给龙鳞卫统领,慕容钰若有任何异动……准其便宜行事!”
“遵命!” 夜长宁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迅速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机和寒意却比刚才更加浓烈。慕容昭站在原地,背影如山岳般沉凝孤绝。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榻上。
姜雨棠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只是那被慕容昭仔细检查过的右手手腕,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滚烫触感和薄茧的微砺感。她抬着头,猫儿眼因方才听到的消息而睁大,里面盛满了惊疑、后怕,还有一丝对眼前男人此刻所承受压力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不仅要追捕凶悍狡猾的刺客,要面对帝后的震怒和朝野的猜疑,更要揪出隐藏在幕后的毒蛇,而这条毒蛇,很可能就是他的亲兄弟!那份沉重如山的压力,透过他此刻冰冷孤绝的背影,无声地传递过来。
慕容昭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涌的杀意与冰寒并未因夜长宁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幽邃。他看着姜雨棠惊魂未定、带着一丝关切(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神,那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迈步,重新走回榻前。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带来无形的压迫,却也隔绝了窗外呼啸的风雪。
“吓到了?” 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那份杀伐的戾气,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是疲惫?还是别的?
姜雨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之下涌动的暗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吓到了,可又不仅仅是惊吓。
慕容昭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一抹细腻的肌肤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划痕,似乎是飞溅的细小木屑留下的。方才在暖阁混乱中,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伸出手。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她的手腕,而是探向她的领口。
姜雨棠浑身瞬间僵硬!猫儿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慌乱!他要做什么?!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并未触及她的肌肤,只是在离那道细微红痕寸许的地方停住。随即,他屈指,用指关节处最平滑的部分,极其轻微地、如同拂去尘埃般,在那道红痕上蹭了一下。
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那触感,带着他指尖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意味,瞬间掠过她的锁骨上方。如同被羽毛尖端最轻柔的部分扫过,却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脏了。”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目光却依旧沉沉地锁着她瞬间爆红的脸颊和那双因惊愕而睁得溜圆的猫儿眼。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殿内深处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玄衣广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青桃。” 他对着空气唤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命令口吻。
守在殿外、早已焦急万分的青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奴婢在!”
“伺候太子妃沐浴更衣。”
“传膳。要热汤,驱寒安神。”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个描金剔红的食盒(里面是前日姜雨棠送来的椒盐小酥肉),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把那个食盒热了。”
青桃一愣,随即狂喜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飞快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她虽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眼神还算清亮,总算放下一点心,连忙退下去准备。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慕容昭背对着她,立于书案前,提起了紫毫笔,似乎要处理堆积的公文。但那挺拔的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
姜雨棠坐在温暖的榻上,锁骨上方那被指关节蹭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灼热。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案头那盒即将被加热的、自己亲手做的椒盐小酥肉,再想起暖阁中那只守护她的青玉椒盐罐,想起他挡在身前化解危机的身影,想起他检查她手腕伤势时那近乎笨拙的专注……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后怕未消,惊魂未定。
杀机四伏,前路未卜。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流,悄然滋生,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风雪在窗外咆哮,追捕在暗夜中进行。而这揽月轩的暖阁之内,烛火昏黄,沉水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血雨腥风,只剩下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那盒即将被加热的椒盐小酥肉,在这肃杀沉重的夜里,散发着平凡却温暖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