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雨运粮(上)(1/2)
夜,黑沉如墨。风在废弃的旧水渠上方尖啸而过,卷起腐烂枝叶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衣领,激得人一哆嗦。孙铁骨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紧贴着水渠内壁湿滑的烂泥,任由雨水冲刷。他身后,四十九个同样裹在深色破布里的汉子,如同从泥沼里爬出的鬼魅,无声地潜伏在及膝深、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中。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模糊了视线,却洗不去眼中冰冷的专注。
疤眼的身影在风雨中如同一个模糊的剪影,无声地滑到孙铁骨身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疤痕流淌。“孙头领,时辰到!狗洞已通,锁已开!”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雨吞没,手指向水渠壁一处被茂密藤蔓和野草严密覆盖的地方。
孙铁骨无声点头,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个最精瘦的汉子如同壁虎般贴了上去,手中锋利的短刀飞快地切割着坚韧的藤蔓。泥水四溅,很快,一个仅容一人勉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散发出浓烈的霉烂气息和泥土的腥气。泥鳅像条滑溜的泥鳅,第一个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如同夜枭般的短促鸣叫——安全!
孙铁骨毫不犹豫,矮身钻入狗洞。洞口狭窄低矮,冰冷的石壁摩擦着肩膀,浓烈的霉味几乎令人窒息。他手脚并用,在逼仄湿滑的通道里快速爬行,身后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无声地鱼贯而入。五十条身影,如同缓慢注入洞口的墨汁。
通道尽头,是常平仓后墙根下的泥泞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霉烂谷物气味。泥鳅已打开偏仓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如同发酵多年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偏仓内,小山般的麻袋堆积着,许多表面发黑板结,渗出黄绿色的霉斑。
“快!分三组!”孙铁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被雨声盖过,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一组替换!二组包裹!三组警戒、搬运!”
命令一下,五十人立刻如同精密的齿轮般运转起来。一组十余人扑向门口霉烂最甚的麻袋,解开袋口,将散发着更浓烈恶臭的“替换粮”飞快倾入、盖好、堆回。二组二十余人则扑向深处那些相对完好的麻袋,用浸透桐油的厚实油布飞快包裹、捆扎!沉甸甸的粮包被迅速传递到洞口。三组剩余的十余人则分散在偏仓门口、通道和水渠洞口附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风雨中的黑暗,同时负责将包裹好的粮包迅速拖出水渠,扛向临时地窖。
泥鳅守在洞口内侧,一边清点着递出来的包裹数量,一边低声催促:“动作快!后面跟上!”
水渠里,扛粮的汉子闷哼着将百斤重担压上肩头,腰深深弯下,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渠底的烂泥。风雨无情地抽打,闪电瞬间照亮一张张沾满泥水、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庞。通往临时地窖的短途,因人数增加而效率提升,但泥泞和负重依旧让每一次往返都耗尽力气。涵洞里的粮堆在缓慢而艰难地增高,第一批二十包很快藏好。
“歇半柱香!轮换!”孙铁骨的声音再次响起。汉子们靠在冰冷的石壁或粮袋上喘息,贪婪地吞咽着湿冷的空气,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意刺骨。短暂的休息后,下一轮替换、包裹、搬运再次开始。蚂蚁搬家,却是一群沉默而高效的兵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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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府衙户科库房,烛火昏黄。李二狗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桌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他看似专注,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捕捉着库房深处通向常平仓的每一点动静。雨声敲打屋顶,如同敲打着他紧绷的心弦。
突然!角门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影!两个仓丁压低嗓门的抱怨清晰可闻:
“妈的,这鬼天气,还要巡夜!”
“少啰嗦!钱大使吩咐了,这几日府尊大人可能查仓,都打起精神!特别是后仓那些陈谷子……”
李二狗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猛地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破木凳,发出“哐当”巨响!
“谁?!”厉喝声和灯笼光快速逼近!
李二狗脸上瞬间堆满市侩惶恐的假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身体巧妙地挡住通往偏仓的过道:“哎哟!是赵哥、王哥啊!这大雨天的,辛苦辛苦!是我,李文!这不,上头催得紧,核旧账核得头昏眼花,不小心碰倒了凳子……”说话间,两小块碎银子已隐蔽地塞进当先仓丁手里,“两位哥哥巡夜辛苦,这点小意思,买壶热酒驱驱寒气!”
姓赵的仓丁捏着银子,看清是李书办,脸色顿缓,甚至带上笑意:“原来是李书办!这么晚还熬着?辛苦辛苦!”他掂量着银子,“后仓?嗨!钱大使瞎紧张!那堆烂谷子,耗子都不稀罕!鬼影子都没一个!我们应付下差事就走!”
另一仓丁也附和:“就是!雨这么大,巡个屁!李书办您忙,我们回值房躲雨了!”得了好处,又认定霉烂后仓无人问津,两人顿时失了巡查心思。
“哎哎,两位哥哥慢走!改日小弟做东!”李二狗点头哈腰送走两人,后背重重靠在冰冷墙壁上,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冷汗湿透里衣。侧耳倾听,库房深处死寂,唯有窗外风雨狂啸。危机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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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外围,接应点。
狂风暴雨肆虐山林,枝叶狂舞,鬼哭狼嚎。王二牛矗立在山岩下,任凭雨水冲刷,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风雨弥漫的隐蔽山径。他身后,两百名精挑的新兵营汉子,牵着近百匹驮马,推着数十辆特制的加宽独轮车,挤在临时搭建的、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欲坠的雨棚下。人人湿透,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冻得牙关磕碰,肌肉僵硬,却无一人抱怨。空气里是湿冷的泥土、马膻味和紧绷的气息。与之前不同的是,在雨棚深处,整齐地码放着几大捆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那是之前缴获的官军号衣和甲胄的一部分。
“来了!孙头领的人!”哨探低呼。
十几个佝偻着腰、背负巨大油布包裹的身影,如同泥沼中跋涉的困兽,艰难出现在山径上!正是孙铁骨派出的第一波运粮队!他们疲惫至极,每一步都深陷泥泞,身体被粮包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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