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粮舟暗渡探虚实 聚义堂前试真心(下)(1/2)

第二天上午,一名襄城来的信使将一份拜帖送到了黑风寨。陈远展开一看,帖子上言辞恭敬,先是祝贺陈远受朝廷招安,荣膺“忠义营参将”之职,赞誉其“保境安民,功在地方”,继而表示“略备薄礼,以表敬意”,特奉上“粮五百石,纹银一千两”,并言明午后将亲自押送前来拜会。

看完拜帖,陈远将其递给孔林节和陈铁柱传看,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李禀赋倒是舍得下本钱!五百石粮,一千两银,这可不是‘薄礼’啊。前番还想借左良玉的势,转眼就来烧我这冷灶了?”

孔林节仔细看了拜帖,脸上却无喜色,反而更加严肃:“将军,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李禀赋此举,恐非单纯道贺。其人心机深沉,善于投机,此番携重礼而来,所求必大。或许是见我军势大,朝廷无力节制豫西,欲改换门庭;亦或是借此示好,麻痹我等,暗中另作他图。不可不防。”

陈铁柱摩拳擦掌:“远哥,管他什么心思!银子粮食送到门口,哪有不要的道理?等下他来了,俺先给他来个下马威,试试他的胆子!要是真心投靠便罢,要是敢耍花样,哼!”他冷哼一声,周身散发出一股悍勇之气。

陈远眼中精光闪动:“好!就依铁柱。是真心还是假意,试过便知。传令下去,李禀赋人到寨门,不必隆重迎接,着其将粮银运至库房先行查验入库。只准李禀赋与其幕僚管伯言二人入聚义堂相见,随从人等一律在外等候。”

“得令!”亲兵领命而去。

午后,李禀赋的车队逶迤行至黑风寨大门外。数十辆大车满载麻袋和箱笼,压得车轴吱呀作响。李禀赋与管伯言坐在当头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里,管家则骑马跟在车旁。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众人下马停车,在寨门外等候。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寨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名身着黑色棉甲、面色冷峻的亲兵队长带着数名士卒走出,目光如电扫过车队众人,最后落在李禀赋身上,抱拳行礼,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李东家,管先生,将军有令,粮车银箱由我等引至库房查验。请二位随我入寨,余者在外等候。”

那管家一路本就因待遇而憋着火气,此刻见陈远竟连面都不露,只派个小队长来引路,顿时按捺不住,脸上露出愤懑之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李禀赋道:“老爷!这陈远也太目中无人了!我们千里迢迢送粮送银上门,他竟如此怠慢,连个像样的人都不派出来迎接,简直……”

“闭嘴!”李禀赋猛地侧头,低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此地何时轮到你多嘴?再多言一句,自行回襄城去!”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退后,不敢再言。

一旁的管伯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凑近李禀赋耳边,低语道:“老爷,看来这位陈将军,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啊。此举一来是彰显其权威,二来,恐怕也是对先前我等与左良玉部将往来之事,心存芥蒂。今日之会,须得慎之又慎。”

李禀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大氅,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久历商海,深知强弱之势,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逞强斗气最为不智。

他淡淡一笑,对管伯言道:“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要闯一闯才知道。伯言,随我入内,见见这位年轻的陈将军。”

说罢,他示意管家带人听从安排,自己则与管伯言二人,跟随着那名气息冷硬的亲兵队长,坦然迈步,踏入了这座笼罩着神秘与威名的山寨。

通往聚义堂的道路以青石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哨岗林立,持矛挎刀的士兵肃然而立,甲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之人,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李禀赋一边走,一边暗自观察,心中凛然。这些士卒站姿挺拔,眼神锐利,纪律严明,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倒有几分强兵劲旅的气象。他对那位尚未谋面的陈将军,不由得又高看了几分,对接下来的会面,也更多了几分谨慎与期待。

聚义堂那厚重的朱漆木门已然洞开,里面光线相较于外面稍显晦暗,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墨香隐隐传来。堂内深处,主位之上,隐约可见一个年轻的身影端坐如山,身旁侍立着一条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目光如炬,气势逼人。

李禀赋整了整心神,与管伯言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这决定未来命运的厅堂。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正式开始。

聚义堂内,气氛庄重而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巨大的“义薄云天”匾额高悬堂上,在透过高窗的冬日惨白光线映照下,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更添几分肃穆。陈远身着那件自封游击将军后特制的、以缴获官军高级将领甲胄为蓝本改制、更显精悍利落的深色“将军服”,端坐于长桌上首的主位,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微笑。他的目光平静,如同深潭,落在刚刚被亲兵引领入堂的李禀赋与管伯言身上。

李禀赋一踏入这气象森严的厅堂,心中便是一凛。他久经风浪,瞬间便感受到了那无形却实实在在的压力。他强自镇定,目光快速扫过堂上诸人,心不断下沉:

右手边首位: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膀大腰圆,黝黑的脸膛上横肉虬结,一双环眼凶光毕露,正死死盯着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正是亲兵营哨长陈铁柱。他双手抱胸,腰间别着两柄短柄铁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右手边次位: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睿智与沉静的年轻文士,正是军师兼后勤副总管孔林节。他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册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冷静地评估着一切。

右手边第三位: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是后勤总管赵老头。他旁若无人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浓烈的劣质烟叶味在堂内弥漫。他眯着眼,浑浊的目光似乎没焦点,但那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和审视。

左手边首位:一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身着一套擦得锃亮的皮甲,腰悬长刀,正是第一营把总孙铁骨。他双手按在膝盖上,坐姿如松,浑身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沉稳与隐隐杀气,目光冷冷地审视着来客。

左手边次位:一位年轻一些、但气势同样彪悍的将领,正是第二营把总王虎。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带着野性和审视的笑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李禀赋和管伯言。

无形的压力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李禀赋的心神。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城府,让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暗暗吸了口气,目光与身侧的管伯言短暂交汇,看到对方眼中一如既往的平静,心下稍安。

“李东家,管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陈远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却让李禀赋更加警惕。他指了指长桌对面预留的两个位置:

“请坐。”

李禀赋拱手,依言小心翼翼地坐下,姿态不卑不亢。管伯言亦从容落座,神色坦然。

李禀赋刚坐定,正准备按照想好的说辞开口,王虎那带着戏谑的粗豪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襄城首富李老爷吗?真是稀客啊!怎么,不在城里享清福,跑到我们这穷山恶水来了?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话音一落,堂上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陈铁柱则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李禀赋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他微微一笑,拱手道:“王将军说笑了。李某今日前来,乃是真心实意,为祝贺陈将军荣膺朝廷‘忠义营参将’之职,并略备薄礼,以表襄城士民对将军保境安民之功的敬意。”他刻意忽略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

陈远脸上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闲聊般开口道:“李东家有心了。五百石粮食,一千两银子,这份‘薄礼’,可不轻啊。陈某在此谢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