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粮饷困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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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开封府,河南总兵官行辕。

沉重的紫檀木公案上,那份盖着福王府承奉司鲜红大印的钧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李永福坐立难安。钧旨上福王朱常洵那肥硕的指印仿佛还带着油腻的怒气,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尔为河南总兵,坐镇中州,竟使王贡于封畿左近为贼所劫!尔之无能懈怠,昭然若揭!...限尔三日之内,调集重兵,踏平黑风寨,夺回本王之物,献贼酋首级于洛阳城下!逾期不办,本王必上奏朝廷,严参尔养寇自重、贻误王事之罪!尔其慎之!慎之!”

“三天?踏平伏牛山黑风寨?” 李永福猛地将钧旨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跳,他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奈,“福王爷当我是神仙吗?!伏牛山是什么地方?层峦叠嶂,沟壑纵横!那黑风寨陈远小贼,狡诈如狐,凶悍似狼!贺彪前次轻敌冒进,损兵折将的教训就在眼前!三日?连集结兵马、准备粮秣辎重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深入险地剿匪了!”

他烦躁地在铺着虎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宽大的总兵官袍也掩不住那份焦灼。福王的怒火他承受不起,可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头。

“粮饷!粮饷何在?!” 他猛地停下,对着侍立一旁的心腹幕僚、蓄着山羊胡的赵师爷低吼道,“贺彪上次败退回来就说过,那黑风寨依山建寨,易守难攻!要打,就得集结重兵,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没个三五千精锐,根本啃不动!可这三五千人马,人吃马嚼,一天就得耗粮上百石!还有火药、箭矢、民夫脚钱、死伤抚恤...没个几万两银子、几千石粮食,这仗怎么打?!府库能掏出来吗?朝廷的饷银又在哪?!”

赵师爷捻着胡须,三角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定:“大帅息怒。福王爷久居深宫,锦衣玉食,哪知这行军打仗的艰难?更不知这河南地面,早已是寅吃卯粮,府库空得能跑马了。他老人家只消动动嘴皮子,下面的人就得跑断腿。”

他踱到李永福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大帅,您何必为此忧心?福王爷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如何艰难,粮饷如何短缺,那都是下面办事的人该操心的。这口黑锅,该谁来背?”

李永福眉头一挑:“你是说...”

“南阳知府郑元勋!” 赵师爷斩钉截铁,“贡品是在他南阳府的地界上丢的!黑风寨的老巢也在他南阳府的伏牛山里!这筹备粮饷、支应大军剿匪,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他郑知府不担着,谁担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帅只需按制行文南阳府,言明奉福王钧旨,即刻调兵剿匪,然大军开拔在即,粮秣、饷银、火药、箭矢、民夫车马等项,需南阳府火速筹备支应!列个详单给他,数目嘛...不妨往宽裕了写。他郑知府若办得漂亮,大军自然如期开拔,奋勇杀贼。他若支应不力,延误了军机,导致剿匪无功...嘿嘿,那便是他南阳府上下无能,怠慢王事,辜负了福王爷的信任!到时候,福王爷的雷霆之怒,自然由他郑元勋顶着,与咱们开封大营何干?”

李永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妙!师爷此计甚妙!对!就这么办!把皮球踢回给郑元勋!他不是会哭穷吗?这次就让他哭个够!拿不出粮饷,就是他郑元勋无能,就是他南阳府通匪!福王爷要怪,也先怪他!”

他立刻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笔走龙蛇,语气瞬间变得义正词严、不容推诿:

“南阳府郑府尊台鉴:顷接福王千岁钧旨,严饬本镇克日进剿伏牛山黑风寨逆匪陈远,以雪劫贡之耻,彰天朝之威!本镇自当秣马厉兵,誓灭此獠!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兹事体大,非重兵无以竟全功。本镇拟调集精锐步卒四千,马军五百,辅以随军民壮两千,大小佛郎机炮十门,火药铅弹若干...计需开拔粮秣八千石,饷银五万两,火药三千斤,铅弹五万颗,箭矢二十万支,驮马大车...望贵府火速筹备,限期十日内解运至鲁山大营交割,不得有误!军情似火,王命如山!若因粮饷器械支应不及而贻误战机,致匪患坐大,千岁震怒,则你我皆难辞其咎!切切此令!河南总兵官 李永福 顿首。”

写完,他重重盖上总兵大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快马!六百里加急!给我送到南阳府衙郑元勋手上!告诉他,本帅在鲁山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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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南阳府衙。

郑元勋感觉自己快要被架在火上烤了。福王措辞严厉的申饬信和那封“无能、推诿”的评语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颜面尽失,寝食难安。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羞辱,李永福那封“狮子大开口”的催粮檄文又如同雪上加霜,狠狠砸在了他的案头。

“八千石粮!五万两银!三千斤火药!二十万支箭?!” 郑元勋看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眼前阵阵发黑,手指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公文纸,“李永福!你这是要抄了我南阳府的老底吗?!不!这简直是把我南阳府上下架在火上烤成灰啊!”

他猛地将檄文拍在桌上,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户房司吏张书办咆哮:“府库里还有多少家当?!说!照实说!”

张书办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府尊大人明鉴,秋粮入库…本就不丰,各处支应、填补亏空…早已…早已捉襟见肘…库中…库中现存米麦杂粮…不足一千五百石,银库银…不足三千两…火药箭矢更是…更是寥寥无几…这…这八千石粮…五万两银…实在是…实在是…” 他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砸锅卖铁、刮地三尺也凑不出来!

郑元勋颓然跌坐回太师椅,脸色灰败。空!果然还是空!他最后一丝侥幸被现实无情碾碎。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李永福的贪婪,还是在骂府库的空虚,亦或是骂这该死的世道。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困兽般的挣扎,哑声道:“去…去请城内及南阳左近,家有田亩五百顷以上,或行商大贾之家主、族长,明日巳时,本府在汇贤楼设宴,共商剿匪大计!”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屈辱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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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日,巳时。南阳城东,汇贤楼。

往日里喧嚣鼎沸、觥筹交错的名楼,今日气氛却异常凝重。二楼最大的雅间“听涛阁”门窗紧闭,沉水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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