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雨运粮(下)(1/2)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要垮塌下来,将大地彻底淹没。连绵的雨水,如同老天爷无穷无尽的眼泪,冲刷着泥泞不堪的官道。伪装成“官军”的庞大运粮队伍,在风雨中艰难跋涉。沉重的车轮和马蹄在泥浆里反复碾压,留下深沟,旋即又被新的雨水填满、模糊。扮演官兵的汉子们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那身并不十分合体的号衣带来的威严,但湿透的衣甲紧贴着皮肤,冰冷沉重,长途跋涉的疲惫让他们的步伐略显拖沓。扮演民夫的则低着头,奋力推车牵马,沉默地对抗着风雨和脚下的泥泞。只有车轮碾过泥水的“咕噜”声、马蹄的“吧嗒”声、以及风雨的呼啸,构成了这支特殊队伍的行进乐章。
孙铁骨和王二牛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混在“官兵”队列里。孙铁骨身上的低阶军官号衣还算合身,他刻意模仿着记忆中那些边军老油条的神态,肩膀微塌,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痞气。王二牛则显得有些紧绷,宽大的号衣让他动作略显僵硬,但他努力学着孙铁骨的样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雨幕笼罩的道路。
“老孙,”王二牛压低了声音,雨水顺着帽檐流进他嘴里,带着土腥味,“这身皮穿着,心里还是不踏实。”
“沉住气,”孙铁骨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低沉而带着一种经历过战阵的沙哑,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当自己是押粮的丘八。少说话,多看。真遇着盘查,看我眼色。”
第二天下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锅底。队伍沿着官道拐过一道山梁,前方视线稍显开阔。忽然,王二牛眼神一凝,低声道:“前面有人!像是卡子!”
只见前方百步开外,官道被几块大石和砍倒的树干勉强堵住了一半。七八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歪戴毡帽的兵丁缩在一个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避雨。棚外,一面残破的“李”字认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一个像是小旗官模样的汉子,裹着件半旧的皮甲,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眼神懒散地瞟着路上稀少的行人。
孙铁骨瞳孔微缩,低喝道:“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车马辚辚,在泥泞中陷得更深。扮演官兵的队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或刀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扮演民夫的则更加畏缩地低下头。
那小旗官见这么庞大一支“官军”队伍停下,似乎也有些意外,剔牙的动作顿住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带着两个兵丁晃悠着走了过来,眼神在孙铁骨和王二牛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哪部分的?运的什么?”小旗官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子兵痞的油滑腔调,目光瞟向队伍中间那些覆盖着油布、印着模糊官印的粮车。
孙铁骨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混杂着疲惫和不耐烦的假笑,抱拳道:“回这位总爷,小的们是南阳府衙征调的民壮,护送这批军粮往北面军前去的。”他刻意用“总爷”这种下级对上级的称呼,姿态放得很低,同时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份被油布包裹、有些湿漉漉的文书——那是李二狗提前在南阳府衙弄好的、货真价实的粮秣转运公文副本,上面盖着模糊却足以乱真的府衙印信。“这是府衙签发的路引文书,总爷您过目?”
那小旗官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眼神却根本没在字上停留,反而在孙铁骨和王二牛身上打转,尤其在孙铁骨那身半旧的军官号衣上多停留了几秒:“南阳府的?看着面生啊。这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吧?兄弟们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风里来雨里去,也是苦差事……”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得给点好处。
就在这时,王二牛扮演的那个“队正”突然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对着后面推车的一个“民夫”骂道:“磨蹭什么!没吃饭啊!把绳子勒紧点!这要是翻了车,耽误了军粮,老子扒了你的皮!”他作势要去踹那辆车的车轮,动作幅度很大,吸引了那小旗官的注意。
孙铁骨立刻会意,趁那小旗官目光被王二牛吸引的瞬间,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几小块碎银子,动作极其隐蔽地塞进那小旗官手里,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兵油子的笑容:“总爷辛苦!这点茶水钱,给兄弟们买碗热汤暖暖身子!实在是军情紧急,府衙催得紧,不敢耽搁太久。”
那小旗官只觉得手心一沉,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了几分。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又瞥了一眼那几块分量不轻的碎银,再看了看孙铁骨那身号衣和王二牛粗豪的做派,以及那份盖着印的公文,心中那点疑虑和敲竹杠的心思顿时去了大半。他随手将文书塞回给孙铁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哦!府衙的差事啊!那是得赶紧!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盘查盘查,例行公事!行了,放行放行!”他回头朝草棚那边挥了挥手。
堵路的石头和树干被几个兵丁慢吞吞地挪开。孙铁骨抱拳:“谢总爷行方便!”随即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下级军官的粗豪:“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走!耽误了时辰,军法伺候!”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王二牛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孙铁骨则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老兵油子神态,直到队伍完全通过关卡,将那几个兵痞远远甩在身后,他才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身官皮,关键时刻还真能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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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几缕金红色的残阳挣扎着穿透云层,涂抹在伏牛山起伏的峰峦之上。黑风寨前蜿蜒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上行。
不再是潜行的鬼魅,也不是披着官皮的伪装。孙铁骨和王二牛走在最前面,两人都换回了自己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完成使命的明亮光彩。在他们身后,是长长的驮马队和推着独轮车的队伍,车上覆盖的油布已经掀开,露出了里面鼓鼓囊囊、印着模糊官印的粮袋!沉甸甸的粮食,散发着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山寨了望塔上的哨兵早已望见了归来的队伍,激动得扯开嗓子大吼:“回来了!孙头领和王哨长回来了!粮食!好多粮食!”
“粮车!是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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