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蝼蚁望城 血食将至(1/2)

第五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滞。宜阳城残破的轮廓浸泡在阴冷粘稠的晨雾里,仿佛一头喘息未定的疲惫巨兽。城内,喧嚣并未随着夜幕散去,反而被一种更加紧绷、更加残酷的秩序所取代。

赵石头被一阵粗暴的踢打和呵斥声惊醒。他蜷缩在一处倒塌了半边的马厩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袋只剩下小半的、混合着泥土和麦壳的粮食,这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起来!都他娘的起来!闯王有令,开拔了!去洛阳吃香的喝辣的!” 一个嗓门嘶哑、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带着几个手持棍棒、面色凶恶的汉子,正在驱赶着像赵石头一样宿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赵石头慌忙将粮食袋塞进怀里最深处,用破烂的布条紧紧捆好,挣扎着爬起来。连续几天的半饥半饱,让他浑身无力,眼冒金星。周围的人群像被惊扰的蛆虫,蠕动着,汇聚成一股茫然又躁动的人流。

刀疤脸叫王五,原本也是个逃荒的,因为够狠,打架不要命,前几天抢粮时又“表现突出”,被一个小头目看中,提拔他管着几十号新附的流民。王五很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权力,手中的棍子挥舞得格外卖力。

“快!快!磨磨蹭蹭的,想吃军棍吗?!”王五一棍子抽在一个动作迟缓的老头背上,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咳出血沫。周围人吓得一个激灵,脚步瞬间快了不少。

赵石头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不敢去看王五那双因为兴奋和残忍而发红的眼睛。他听到前面有人小声议论:

“去…去洛阳?那大城…能打下来吗?”

“怕啥?闯王天兵天将,人多着呢!听说城里都是粮食,白面馒头管够!”

“可是…官军有箭啊,有炮啊…”

“呸!怂货!饿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抢到了,就能活!”

这些话,像火苗一样,在绝望麻木的人群中微弱地跳跃着,点燃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赵石头摸了摸怀里的硬块粮食,胃里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是啊,饿死也是死…他想起爹娘弟妹,眼神渐渐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样空洞而执拗。

队伍被驱赶到城外的空地上。这里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无数人,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恐惧和一种莫名的亢奋。一些穿着稍好、拿着真正刀枪的“老营兵”在队伍外围维持秩序,眼神冷漠,看着这些新附的流民,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牲口。

赵石头看到了前几天发下来的“武器”——一根削尖了头的长竹竿,竿头甚至没有铁枪尖。他领到了一根,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感觉一碰就会断。

“都听好了!”一个骑着瘦马、像是更大头目的人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喊话,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但关键的字眼却能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面就是洛阳!福王老儿就在里面!粮食堆成山!金银铺满地!跟着闯王,打破城池!人人吃饱饭!人人有赏钱!第一个爬上城的,赏银一百两!女人十个!”

“嗷!”人群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百两银子!十个女人!这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几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和奢望!饥饿和欲望瞬间压倒了恐惧。

赵石头也随着人群嘶吼着,脸颊涨红,尽管他连一百两银子到底有多少,十个女人该怎么安排都完全没有概念。他只知道,打破城,就有吃的!就能活!

大军开始蠕动,像一股浑浊不堪、裹挟着无数泥沙的洪流,向着东方,向着洛阳的方向缓慢移动。脚步杂沓,扬起漫天尘土。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咳嗽声和武器拖在地上的摩擦声。王五这样的底层小头目在其中来回奔跑呼喝,维持着队伍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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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阳城头。

张老汉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肮脏、几乎不顶寒的号褂,努力把瘦小的身体缩在垛口后面,只露出一双浑浊而恐惧的眼睛,望向西方。他是洛阳本地的军户,祖上或许还阔过,但传到他这辈,早就穷得叮当响。卫所的粮饷拖欠了快一年,上面的大人们只会克扣,发到手里的那点东西,连喂饱自己都难,更别说养活家里那张嗷嗷待哺的嘴了。

他今年五十多了,本来早该退役,可如今没人了,像他这样的老弱也被强征上来守城。手里的兵器是一杆锈迹斑斑、枪头都钝了的长枪,比城外流民那竹竿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看到了吗?”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丁,声音发颤地指着远方。

张老汉极目远眺,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黑线越来越粗,最终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毁灭性的气息。

城墙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所有守军的脸色都变得惨白。虽然早就听说流贼势大,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规模,依然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绝望。

“怕…怕什么!”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强作镇定地呵斥,但他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咱们洛阳城高池深!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来多少都是送死!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张老汉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开裂、满是老茧的手。守城?怎么守?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脚冰凉,拿着这烧火棍一样的武器,去对付下面那望不到边的人海?他只想回家,看看老婆子和小孙子还有没有一口粥喝。

一阵寒风吹过,卷来城外隐约可闻的喧嚣声,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又像是饿狼的咆哮。张老汉打了个寒颤,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他感觉这座巍峨的洛阳城,在这股黑色潮水面前,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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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内,吕府。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与外面的恐慌不同,吕府内是一种死寂的、奢靡的焦虑。年过花甲的吕老太爷坐在暖阁里,身下的紫檀木太师椅铺着厚厚的锦垫,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毫无烟气,散发着淡淡的暖香。

但他苍老的脸上却毫无暖意,只有一片阴沉。手里捧着的钧窑茶碗,上好的信阳毛尖早已冰凉,他却浑然未觉。

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都藏好了?”吕老太爷的声音干涩沙哑。

“回老爷,都按您的吩咐,库里的金银细软,还有那几百石精米,全都挪进地窖暗格里了,上面用杂物破烂掩盖着,保证万无一失。”

管家低声回道,额角却渗着细汗。他知道,这点手段,骗骗小毛贼或许可以,若真让那几十万饿红了眼的流寇闯进来…

“府里的家丁护院,都发放兵器了?”

“发了,发了,日夜巡逻,绝不敢懈怠。”

“唉…”吕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放下茶碗,手指微微颤抖,“这中原,是待不得了,李仙风和李永福那两个废物,堂堂巡抚和总兵,连咱们大明的城都守不好,都打到洛阳来了...”

他想起河南巡抚李仙风,此刻应该正坐镇城中巡抚衙门,但风声鹤唳之下,又能有什么妙计?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催促守军死战罢了。

“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咱们洛阳城坚固,或许…”管家试图安慰。

“或许什么?”吕老太爷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厉色,“坚固?坚固顶什么用?外面是几十万饿疯了的流民!城里这些兵,饿得比鬼强不了多少,能顶什么事?左良玉呢?朝廷的援兵呢?都在哪里?!”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管家连忙上前替他捶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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