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庙堂烽烟(下)(1/2)
崇祯站在御案后,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下面跪倒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帝国重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深重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剿?抚?福王?闯贼?贡品?民心?法度?颜面?…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立场、无数的利害关系在他脑中疯狂撕扯,每一个理由似乎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选择似乎都伴随着无法估量的风险和后患!他痛恨这些大臣!痛恨他们的争吵!痛恨他们的派系!更痛恨他们将自己这个天子,置于这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境地!
“吵!吵!吵!除了吵,你们还会做什么?!”
崇祯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钝刀刮过生铁,带着绝望的咆哮,
“国家糜烂至此!流寇遍地!建虏压境!府库空虚!灾荒连年!你们不思同心戮力,共克时艰!反而在此为区区一豫西山贼争论不休!互相攻讦!党同伐异!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这大明的江山社稷?!朕要你们何用?!”
他如同困兽般在御案后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住,充血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剑,狠狠刺向一直沉默不语、试图置身事外的首辅薛国观:
“薛先生,你是首辅,百官之首!国之柱石!你说!此事,当如何处置?!剿,还是抚?!朕,听你的!今日,你必须给朕拿出个章程来!”
这烫手的山芋,带着最后的期望,狠狠砸到了薛国观头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清流一系带着最后的希冀,陈新甲一派则带着警告和紧张,都屏住了呼吸。
薛国观心中暗暗叫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帝的多疑和刚愎,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无论明确倾向哪一方,都可能引火烧身,甚至万劫不复。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深深的忧虑、无奈和一种老臣特有的沉重感,声音干涩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陛下息雷霆之怒…龙体为重,保重圣躬啊。”
他先颤巍巍地安抚了一句,然后才艰难地道:
“陈部堂所言,雷霆剿灭,以儆效尤,维护国法纲纪,震慑不臣,自是正理。刘尚书所虑,分化瓦解,剿抚并用,以纾河南之困,解生民倒悬,亦不失为老成谋国之策。两策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弊…剿,恐激生变,耗时费力;抚,恐损威仪,遗患将来…”
他顿了顿,迎着崇祯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耐烦到极点的目光,以及众臣灼灼的注视,话锋极其圆滑地一转,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然…此等军国大事,关乎朝廷威仪、地方稳定、宗藩体面、天下观瞻,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关国本。老臣愚钝,智虑短浅,实难遽断。
究竟何者为上,何者更利于社稷苍生,能挽此危局于既倒…唯赖陛下圣心独断!陛下天纵英明,烛照万里,乾纲独断,必能权衡利弊,洞察秋毫,择一万全之策而行之!
老臣…老臣与诸位同僚,唯有竭诚戮力,唯陛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番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也谁都不支持的“和稀泥”,将皮球又原封不动地、极其高明地踢回给了崇祯!既表达了对皇帝权威的绝对服从,又巧妙避开了所有实质性的责任和站队风险。
崇祯看着薛国观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忠谨”与“无奈”的脸,看着他那滑不溜手的言辞,一股邪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猛地冲上顶门!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需要决断时,这些阁臣重臣一个个都成了泥塑木雕!把难题都推给朕!朕要你们何用?!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老狐狸拖出去廷杖!然而,仅存的理智和一丝帝王的尊严告诉他,此刻发作,除了让局面更糟,让群臣更加畏缩,毫无益处。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几欲喷薄的怒火和几乎脱口而出的咆哮。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坐回龙椅,闭上了眼睛,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脸色由煞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疲惫。
暖阁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皇帝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群臣额头汗水滴落金砖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凝固了。清流一系的心沉到了谷底,陈新甲等人则暗自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崇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狂躁的怒火似乎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孤家寡人的冰冷决绝所取代。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望着暖阁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不容反驳的威严:
“罢了…剿抚并用,亦是祖宗成法。刘卿…”
刘泽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希冀光芒。
“…你所言招抚之利,不无道理。”
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那陈远,既为秀才,读过圣贤书,或尚存一丝天良未泯。若能迷途知返,为朝廷所用,确比多树一强敌为善。亦可彰显朝廷德化。”
“陛下圣明!”刘泽深激动地就要叩首。
“但是!”
崇祯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刘泽深,也扫过陈新甲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招抚,绝非纵容!更非朝廷示弱!此乃底线,绝无更改:
其一,劫掠贡品,亵渎皇陵,罪不容诛!所劫之物,必须原封不动,尽数归还!少一件,缺一毫,都不行!尤其是那金丝楠木!
其二,陈远及其贼众,必须放下兵器,解除武装,出山受抚!接受朝廷整编!其麾下精壮,可酌情留用,余者必须立刻遣散归农!不得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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