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硝烟散后(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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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向伏牛山。一线天谷口外,喧嚣与血腥渐渐被呜咽的山风卷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夕阳的余晖是吝啬的,透过铅灰色云层的缝隙,勉强涂抹在嶙峋的山岩和冰冷的尸骸上,泛出一种不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

陈远与孙铁骨并肩站在谷口那道由尸山血海冲出的豁口处,脚下是黏稠发黑的泥泞。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短暂地冲上了头,但很快被眼前这幅地狱绘卷带来的沉重所稀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着泥土的湿冷,令人作呕。

“孔先生,清点如何了?”陈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目光扫过正在忙碌收殓袍泽遗体和打扫战场的士兵。不远处,几个士兵正费力地将一具官军尸体翻过来,粗暴地剥下那身还算完好的镶铁棉甲,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旁边一人则麻利地卷起一张硬弓,顺手将箭壶里剩下的几支箭矢插进自己背后的箭囊,动作透着劫后余生的贪婪。

孔林节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卷临时用炭笔记录的麻纸,脸上既有大胜后的振奋,也难掩统计伤亡时的凝重:

“禀将军,孙把总!此战缴获,堪称丰厚!”他语速清晰,带着算师特有的条理,“小型佛郎机炮五门,虎蹲炮六门!可惜…缴获的火药铅子不多,各炮备弹仅存十发左右。俘获官军俘虏一百五十三人,已押往后山矿洞严加看管。刀枪、弓箭、盾牌等军械堆积如山,难以细数,足可再武装数百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甲胄,从战死官军身上剥下,较为完整的棉甲、皮甲、镶铁棉甲,合计一百一十七套。另我军将士阵亡二百七十二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三人,轻伤尚能行动者一百零三人。阵亡将士的甲胄也已收集,约八十余套尚可修复使用。” 他报出这些数字时,手指下意识地捻着麻纸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甲胄!陈远和孙铁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一丝灼热。一线天的主力一营披甲率高,损失尚可承受。但野狼峪…

“二营…”孙铁骨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王虎那边太惨了。”

“是啊,”陈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刺入肺腑,

“没甲胄,对上装备精良的官军精锐,那就是拿血肉去填。”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的道:

“孔先生!传我令!所有缴获的、以及阵亡兄弟留下的可用甲胄,优先、全部、立刻装备给二营的兄弟!一件不留!若还有富余,挑选此战表现最勇悍、最机灵的流民兵,也给他们披上!从今天起,我黑风寨二营,必须人人披甲!”

“是!将军!”孔林节精神一振,立刻应道。他深知这一道命令对提振二营那残存将士的士气意味着什么。

“还有,抓紧时间修补各处工事,尤其是野狼峪那边的豁口!俘虏看紧,但别虐待,留着挖矿修墙都是劳力。”陈远补充道,“去吧,辛苦先生了。”

孔林节领命,匆匆转身,对着远处几个拿着炭笔和小本子、正在一堆堆军械旁仔细清点记录的主簿高喊了几句,自己也快步加入指挥搬运的队伍中。

陈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壁垒上方一处背风的角落。那里,鲁燧正半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他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正用浸了桐油的软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手中那杆明显比官军火枪更长、更显精悍的枪管。

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指腹小心地抚过枪管内部浅浅的螺旋膛线——这是将军秘传的宝贝。昏黄的暮光落在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身边,另外几名火枪手也各自保养着自己的武器,动作虽不如鲁燧那般行云流水,却也一丝不苟——这套繁琐却至关重要的保养规程,是陈远亲自传授并严令执行的。

陈远心头微动,和孙铁骨一起走了过去。

“将军!孙把总!” 鲁燧和火枪手们看到来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起身行礼,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整个黑风寨,上至将领,下至最底层的流民兵,无人不对这位能带他们吃饱饭、打胜仗、且毫无架子的陈将军心怀感佩。而对孙铁骨,则是敬畏中带着信服,这位严厉的教官,弓马娴熟,治军严谨,却也关心士卒冷暖。

陈远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鲁燧身上:“鲁燧,今日你这杆枪,可是立了大功!跟我和孙把总说说,战果如何?”

鲁燧被将军点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但很快被沉稳取代。他挺直腰板,声音清晰:“回禀将军,孙把总!此战…属下侥幸,毙敌军官十二人,普通士卒四十五人。”

“多少?!”饶是孙铁骨见惯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旁边的几个火枪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鲁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们知道队长枪法好,训练时百步穿杨,可那是战场!硝烟弥漫,人影晃动,喊杀震天!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冷静精准射击已属不易,这战绩简直骇人听闻!

陈远也是心头剧震,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精光爆射:“主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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