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败军之将(上)(1/2)

深秋的寒潮席卷襄城东郊,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压得连绵数里的官军营盘透不过气。残破的旌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撕扯都像在泣血哀鸣。营门辕门下,泥泞早已被踩踏得稀烂,混杂着暗红发黑的血污,凝结成令人作呕的泥泞。

营门洞开,一股裹挟着血腥、硝烟、汗臭和绝望气息的浊流,缓慢而沉重地涌了进来。这不再是清晨出发时那支盔明甲亮、鼓角喧天的威武之师,而是被彻底打垮的溃军。丢盔弃甲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踉跄着挪动脚步。呻吟声、哭嚎声、压抑的咳嗽声、因剧痛而发出的野兽般嘶吼,以及互相搀扶时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凄惨的地狱回响,彻底取代了出征时的激昂。

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卒,伤口只胡乱缠着染透的破布,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撑着,每一步都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另一个新兵模样的年轻人,眼神空洞,抱着半截折断的长矛,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脸上凝固着临死般的恐惧。更有一群士兵,拖拽着用树枝和破布条临时绑成的担架,上面躺着无声无息的同袍,不知是死是活。他们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像背负着整个战场的重量。

营中留守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有兔死狐悲的戚然,有对袍泽遭遇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慌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蔓延,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五千大军,堂堂官军精锐,首战即败?那黑风寨的贼寇,究竟是怎样的凶神恶煞?连总兵大人的亲信大将都吃了败仗?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李永福面沉如水,端坐于主位之上,那张微黄的脸皮绷得如同冻硬的皮革,细长的眼睛里冰封着足以冻毙三军的寒意。绯色的麒麟补服依旧威严,腰间的御赐宝刀却仿佛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他原以为这是一场犁庭扫穴、唾手可得的功劳,是向福王和朝廷交差的捷径,更是充实自己私囊的美差。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翻腾着屈辱与愤怒。

败了。三路出击,竟无一功成!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裹着血腥和汗臭的刺骨寒气。最先回来的是刘成栋和张峰。刘成栋脸色灰败如土,身上的官袍沾满尘土草屑,头盔歪斜,一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躲闪,全无出发时的倨傲;张峰更是狼狈不堪,肩甲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半边脸被硝烟熏得黢黑,看向刘成栋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其撕碎。

“大帅!”刘成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等李永福开口,便抢先嚎道,“末将有罪!然罪不在末将啊!末将按计划行奇袭之策,身先士卒,险遭贼寇埋伏!全赖将士用命方得脱身!可恨那张峰张千户,不听号令,畏敌如虎!正面强攻逡巡不前,致使贼寇得以全力应对末将奇兵!若非他怯战抗命,鹰嘴岩焉能不下?末将…末将实乃为其所累啊!”他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峰鼻子上。

“放你娘的狗屁!”张峰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指着刘成栋的鼻子破口大骂,“姓刘的!你好不要脸!你所谓的奇袭,就是让老子带着卫所弟兄在前面顶着滚木礌石送死,你他妈带着襄城兵在后面看戏!保存实力?老子看你分明是想让老子的人死绝了,你好独吞功劳!老子的人命不是给你填坑的!若非你保存实力,龟缩不前,老子何至于损兵折将?!大帅!末将冤枉!一切皆因刘守备调度失当,视我军卒如草芥!”

“你血口喷人!”

“你贪生怕死!”

两人如同斗红眼的公鸡,就在李永福面前唾沫横飞地互相指责、谩骂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样子,倒像是市井泼皮在争抢残羹冷炙。

“够了——!”李永福猛地一拍身前桌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他霍然起身,细长的眼睛里寒光爆射,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向争吵的二人,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都给本帅闭嘴!吵!接着吵!让营中将士都听听,我大明的将领是如何‘同心戮力’、‘奋勇杀敌’的?!嗯?!”

帐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刘成栋和张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大气也不敢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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