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惊魂夜(上)(1/2)

崇祯十三年,十月初三,南阳府衙户科公廨。

深秋的暮色,沉重地压在青灰色的屋檐上。最后几缕惨淡的夕阳余晖,挣扎着挤过窗棂的缝隙,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狭长而扭曲的光影,旋即被无边的昏暗吞噬。凛冽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细蛇,顺着窗棂的每一道缝隙钻入,盘踞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李二狗,此刻化名李文,就坐在这片寒意与阴影交织的公廨之中。他身下是那张宽大厚实的楠木太师椅,往日里能带来几分体面与安逸,此刻却只觉冰冷坚硬,如坐针毡。面前摊开的,是关于常平仓秋粮损耗核销和近期“剿匪捐输”物资入库的账册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蚁群,爬得他眼前发花,心底却塞满了冰冷沉重的乱麻,沉甸甸地坠着。

府衙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自打鹰愁涧惊天劫案和城外三家士绅庄子被“黑风贼”血洗的消息传来,整个南阳城就被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惧紧紧攫住。衙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同僚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凶物。高同知亲自带人秘密查内鬼的风声,早已如同瘟疫般悄然传开,人人自危,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李二狗的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他太清楚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根源——郑元勋那老狐狸,终于筹足了钱粮!李永福的大军,开拔在即!更让他心惊肉跳、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就在刚才,他从一个相熟的、负责给城外驻军传递公文的驿卒口中,探听到一个极其模糊却指向性极强的消息:贺彪的先锋营,已经开往襄城方向了!

这消息,如同一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大军开拔,目标直指黑风寨!将军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胜,缴获虽丰,但立足未稳,若被官军重兵突袭…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情报,价值连城!必须立刻送出去!刻不容缓!

然而,高名衡那双阴鸷的眼睛,以及他编织的那张查内鬼的无形巨网,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往日里看似顺畅的传递渠道,他早已弃之不用。疤眼、泥鳅他们更是被他严令蛰伏,轻易不许露面。府衙内外,他总觉得有无数道无形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尖,从各个角度刺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能再等了!必须冒险!” 李二狗心中天人交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光。他深知,此刻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手指在冰冷的楠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脑却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先是起身,如同往常处理公务时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间的一个小吏吩咐道:“去,把本月仓场损耗核销的副档给我取来,有几笔账目对不上,需要再仔细对一对。” 声音平静自然,带着处理琐碎公务时惯有的不耐。那小吏应声,匆匆而去。

接着,他又踱回窗边,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装作透气的样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庭院。暮色四合,庭院的轮廓已模糊不清。他看到了几个穿着普通衙役号服、但面孔有些陌生、眼神在昏暗中格外锐利的人,在廊下或倚柱而立,或缓缓踱步,姿态随意,却透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心中的警兆瞬间升到了,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坐回位置,拿起那份关于“剿匪捐输”物资入库的清单,眉头紧锁,仿佛被某个棘手的难题深深困扰。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提笔蘸墨,在一张处理日常损耗核销的空白签呈纸上,用只有陈远才懂的复杂密语,飞快地写下了关键的信息:“李永福兵发,前锋贺彪已至襄城,主力不日压境,携炮十门,约五千众......。城外劫掠疑为府衙嫁祸,慎!”

写完,他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深吸一口气,将密语纸条小心卷成细如麦管的纸条,塞进一个特制的蜡丸里,用烛火快速封好。这时,取副档的小吏回来了。李二狗接过那叠厚厚的副档,随意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一处,用极其自然的、带着不满和训斥意味的语气对小吏说:“你看这里!损耗核销数目与入库底档差了足足半斗!这账是怎么做的?简直糊涂!去,把管库的老赵头给我叫来问问!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小吏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找老赵头。李二狗趁着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空隙,极其自然地将那枚滚烫的蜡丸,混入桌上一堆需要“报废处理”的、写错字的废纸团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和刻意,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杂乱的桌面。他甚至顺手拿起另一份文书,皱着眉头,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老赵头佝偻着背,诚惶诚恐地来了。李二狗板着脸,指着那份损耗核销的副档,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指出了几个“明显的错漏”,声色俱厉地让老赵头回去“仔细核对,重新报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老赵头被训得面如土色,唯唯诺诺地退下。

处理完这桩“公务”,李二狗拿起那堆“废纸团”,包括那个藏着致命秘密的纸团,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专门收集废纸的大竹篓旁,如同往常每一个忙碌的傍晚一样,随手将它们扔了进去。动作流畅,神态自若,没有半分犹豫或紧张,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堆真正的垃圾。

他知道,泥鳅——他名义上从开封老家带来的“随从”之一,此刻就在府衙后门附近,扮作收泔水的杂役。每天傍晚,负责打扫这间公廨的杂役都会例行公事般将废纸篓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泔水桶里,再由泥鳅连同其他泔水一起收走处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最不起眼、风险最低的传递方式之一,只有在万不得已、退无可退之时才启用。

做完这一切,李二狗坐回椅子,端起案头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灌了一大口。冰冷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却丝毫没能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他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祈求泥鳅足够机警,祈求蜡丸能安然无恙地送出这龙潭虎穴,祈求老天爷再给黑风寨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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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府衙,高名衡的值房。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高名衡那张阴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诡谲。一个穿着便服、眼神精悍如鹰隼的汉子正躬身向他汇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目标李文,今日行为举止,表面看一切如常。处理公务,训斥下属,并无异常外出。唯申时末,曾命一小吏去取仓场副档,并召管库老吏赵某询问损耗账目,似因账目差误而大发雷霆。后…后其将一堆废弃文书投入墙角废纸篓。卑职等已趁其不备仔细翻检过废纸篓,皆为无用废纸团,并无夹带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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