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灾后余波 百废待兴时(1/2)
城西乱葬岗的毒瘴散尽,如同压在凉州城心头的一块万年寒冰骤然消融。
瘟神伏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一夜之间便席卷了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
那股盘踞在街巷角落、深入骨髓的甜腥死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去,连带着空气中常年弥漫的、属于乱葬岗的阴腐气息都淡薄了许多。
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泥泞未干的街道上,照得那些残垣断壁上的湿痕闪闪发亮。
凉州城,终于从瘟疫的窒息中,喘过了一口气。
然而,这喘息之后,是更加触目惊心的疮痍。
洪水留下的印记,如同巨兽的爪痕,深深烙印在城市的肌理之中。
低洼处的积水仍未退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朽木、破布、甚至肿胀发白的牲畜尸体,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沤烂气息。
被洪水冲垮的房屋比比皆是,断壁残垣下压着未被清理的家具碎片,泥浆糊满了每一道缝隙。
几条主要的街道被淤泥和杂物堵塞,仅容人侧身而过。
空气中,虽然没了瘟疫的甜腥,却充斥着水腥、土腥、腐烂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感。
流民,如同潮水褪去后搁浅在滩涂上的鱼,密密麻麻地蜷缩在城墙根下、廊檐下、任何能勉强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满惊惶。
咳嗽声此起彼伏,虽然不再是致命的瘟疫咳喘,但长期的饥饿、寒冷、惊恐,已让许多人的身体如风中残烛。
孩童的啼哭带着有气无力的嘶哑,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尸体。
这才是最紧迫、最刺眼、也最令人心头沉甸甸的存在。
水退之后,大量被洪水卷走、或被瘟疫夺去生命而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暴露出来。
有的被淤泥半掩在坍塌的墙角,有的挂在断裂的树杈上,更多的则淤积在城西那片低洼的“沉塘洼”里,层层叠叠,肿胀发白,在阳光下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成群的绿头苍蝇如同乌云般盘旋其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若不及时处理,这将是比瘟疫余毒更可怕的、酝酿新一场大疫的温床!
郡守府衙门前,围满了焦躁的百姓和惶惶不安的小吏。
人人脸上都写着“怎么办”三个大字。
往日里还算有点威仪的郡守府,此刻也如同被洪水洗劫过一般,门楣歪斜,门前的石狮子糊满了干涸的泥浆,显得狼狈不堪。
“赵大人呢?郡守大人何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嘶哑地喊着:
“沉塘洼的尸首再不埋,全城都要臭了!要生瘟啊!”
“还有粮食!施粥棚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再这样下去,没病也要饿死了!”
“房子!我家的房子塌了半边,这雨说下就下,让我们一家老小睡在泥地里等死吗?”
人群的怨气和恐慌如同即将沸腾的水,在郡守府门前聚集、酝酿。
府衙内堂,郡守赵元正烦躁地踱着步。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
瘟疫的消退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轻松,反而将更棘手的烂摊子赤裸裸地甩到了他面前。
尸骸、流民、重建、物资匮乏…
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他。
更要命的是,那位傻王爷竟然真的…
诛灭了瘟神?
这消息让他心头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大人,外面…外面群情汹汹,怕是压不住了…”
一个心腹师爷抹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禀报。
赵元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压不住?压不住也得压!本官…本官偶感风寒,需要静养!让他们去找…去找王府!不是王爷诛灭了瘟神,救苦救难吗?这灾后事宜,自然也该王府牵头!对,就这么办!“
”传本官口谕:灾后赈济重建,一应事务,由凉王殿下全权定夺!郡守府…全力协助!”
他飞快地甩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协助”的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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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
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凝滞。
李公公枯槁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袍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还残留着在乱葬岗磕头留下的新鲜结痂。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侍立在萧景琰身侧,如同最虔诚的护法。
萧景琰抱着他那失而复得、却被毒液蚀出几个焦洞、沾满泥污的布老虎,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阳光落在他靛青色的袍角,也落在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上。
刘伯正躬身禀报着城内的惨状,尤其是沉塘洼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郡守赵元那滑不留手的推诿之言。
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
“…王爷,如今城中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最紧要的便是那沉塘洼的尸首,还有城外淤塞的河道。尸骸堆积,腐臭熏天,蝇虫滋生,恐生大患。“
”河道不通,积水不退,疫气难消,更遑论春耕引水。“
”可郡守赵元,竟称病不出,将这副千钧重担,一股脑推给了王府!这…这分明是居心叵测,要将王爷架在火上烤啊!”
李公公听着,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怒火升腾:
“好个赵元!瘟神肆虐时他龟缩不出,王爷神威诛灭邪祟,他倒有脸称病推诿!这等尸位素餐、狼心狗肺之辈,当千刀万剐!”
他转向萧景琰,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王爷!此等奸佞,断不可轻饶!老奴愿…”
他的话被一声细微的嘟囔打断了。
“臭…好臭…”萧景琰皱着鼻子,似乎被刘伯描述的沉塘洼尸臭所扰。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布老虎,又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扫过刘伯和李公公,最后落在了窗外庭院里,几个正在费力清理洪水带来的淤泥和杂物的老仆身上。
那几个老仆挥动着简陋的铁锹和耙子,将淤泥铲到一旁的板车上,动作缓慢而吃力。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萧景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李公公和刘伯都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痴傻的放空状态。
突然,他抬起沾着泥灰的手指,指向窗外那几个劳作的仆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干活。”
刘伯一愣。
李公公浑浊的老眼却猛地一亮!
如同捕捉到了天启的灵光!
“干活?”刘伯下意识地重复,不明所以。
“王爷圣明!”李公公却猛地提高了声音,枯瘦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激动光彩:
“老奴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不能让那些人白吃饭!要干活!对!要干活!”
他猛地转向刘伯,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亢奋:
“刘伯!立刻以王府名义张榜!召集城中所有流民青壮!凡有手有脚者,无论男女,皆可应募!沉塘洼清理尸骸、掩埋消毒!城外疏通河道、清除淤泥!城内清理废墟、搬运杂物!王府管一日两顿饱饭!记工分!待灾后重建,按工分优先分派重建房屋的木料、米粮、甚至…甚至荒地!”
刘伯被李公公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懵:
“这…这能行吗?管饭?哪来那么多粮食?还有那尸骸…凶秽之地,恐无人愿去啊!”
“粮食?”李公公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郡守府粮仓不是还封着吗?赵元推诿责任,那粮仓的钥匙,就该交出来!就说…是王爷要开仓赈济,组织民夫清理秽物,保全城安危!他敢不给?至于凶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
“王爷神威,诛灭瘟神本体!连老奴这被瘟毒侵体、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能被神恩净化!区区尸骸秽气,在王爷神光庇佑之下,又有何惧?王府会提供石灰、艾草、烈酒!凡参与清理沉者,每日额外多给半斤米!有王府作保,有王爷神威震慑,何愁无人应募!”
他越说越激动,枯槁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这套方案,看似是他结合现实困境想出的权宜之计,但在他心中,这分明就是王爷那看似痴傻的“干活”二字中蕴含的至高智慧!
是神意借王爷之口降下的救世良方!
刘伯看着李公公眼中那狂热的光芒,再看看依旧抱着布老虎、眼神茫然的王爷,心头巨震!
以工代赈!
召集流民清理尸骸、疏通河道!
这法子…简直是绝处逢生的妙棋!
既能解决最紧迫的秽源问题,又能给流民一条活路,还能为后续重建储备劳力!
更关键的是,将王府的威望与“王爷神威净化秽气”的信念捆绑在一起,足以抵消大部分人对尸骸的恐惧!
“老奴…老奴这就去办!”
刘伯再无犹豫,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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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榜文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凉州城炸开了锅。
“王府招工?清理沉塘洼的尸首?管饱饭?还…还记工分?”
“真的假的?那地方…可是阎罗殿门口啊!”
“怕什么!榜文上说了,凉王殿下诛灭了瘟神真身,神威庇佑!王府还发石灰、艾草、烈酒消毒!李公公知道不?被瘟神毒气喷了个正着!现在不也活蹦乱跳?就是王爷的神恩净化!”
“管饱饭啊!一天两顿!去沉塘洼的还多给半斤米!我家娃儿都饿得哭不出声了…”
“干了!与其在这里饿死冻死,不如拼一把!有王爷神威罩着,怕个球!”
恐惧与生计的权衡之下,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本能的畏惧。
尤其是当第一批被王府组织起来、用石灰和烈酒简单“装备”过的流民,在王府护卫(同样装备)的监督下,开始从沉塘洼边缘清理相对完整的尸骸,并真的领到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时,观望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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