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悬一生1(2/2)

没人记得阿妈真正的名字,提起她,永远只是“谁的母亲”“谁的老婆”,而现在父亲另娶,别人口中对她的称呼就又少了一个,这个称呼逐渐变成别人口中的忌讳,有时为了膈应人也会被提起“有福前头那个……”

再后来从别人口中听到阿妈就只是“宝珍的阿妈”。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阿妈在她人心里仅存的痕迹,竟变成了旁人规训又一个可怜女人的话柄:“宝珍的阿妈是个体面的好女人,你们要像她那样……男人才会对你好。”

可田宝珍比谁都清楚,阿妈绝不会想要这样被记住。

若阿妈能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定会为她没走自己的老路而欣慰——没被旁人的眼光捆住,没一辈子活在那个“好”字里。

思绪又飘回当年,徐庆利曾求她嫁给他时,说会爱她一辈子,可她半点不信,这种保证就像水中浮萍,一触就散。

爱这东西,从来都是有钱人才能追求的奢侈品。

她忘了在哪本书上读过“真正的情种只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她不是很明白但是却深深地记着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爱比金子还金贵,还奢侈,她这样的人,不配也不敢求。

徐庆利觉得田宝珍爱他,不爱包德盛,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嫁给包德盛,他用那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她。

她合理推测如果换位思考今天有一个条件更好的女人摆在他面前,他徐庆利敢保证他比她做得更好吗?到时又会拿出怎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呢?是叫她懂事亦或是想开点……徐庆利对她的这个假设气急,她也不再做设想。

她确实不爱包德盛,嫁给他,只是想抓住向上走的机会。

从前她一直靠自己——逃出村子、到糖厂打工、努力考上宣传部的“体面”工作、再到后来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可她也是人,会累,也想走条捷径。为此,她和徐庆利吵得不可开交,徐庆利说她学坏了,让她想想她的阿妈“她是一个多么得体的好女人”。

田宝珍至今想不通:为自己打算就是坏吗?不想过苦日子就是坏吗?那“好”又是什么?一辈子围着男人转,才算好女人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坏”女人,但她就是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是谁定下的规矩?凭什么男人能拿走一切好处,还犹觉不够。而女人奉献一生,却只配得到一句“你是个体面的好女人”?

凭什么只有男人过好日子才会被夸有本事、有前途,而女人想过好日子就要被指责“忘了身为女子的本分”呢?

若是这样,那这个“好女人”,她宁可不做。

在她眼里,那不过是被男人用三言两语圈进牢笼的“蠢女人”。她偏要做“坏女人”,要“坏”得彻底,“坏”得自由。

后来包德盛死了,是倪向东下的手,可因为徐庆利在婚礼上放的狠话,让所有人将矛头都指向了他。

至少包家人是这么认为的——关乎人命的事情是最理不清楚的,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愤怒、悲伤会掩埋人的理智,这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份真相,而是一个情感的宣泄口,而包家人有钱有势,徐庆利“单薄”的身躯抵挡不住这泄洪般的报复。

于是她让徐庆利逃了,却没有想到这个行为更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就是徐庆利。

现在想来,或许当初不该让他逃,那样,后面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可命运的纠葛从来不由人。后来真正杀害了包德盛的倪向东被徐庆利杀了,两人的恩怨又缠上了新的死结。

再之后,徐庆利的人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下坡,而人生的下坡路往往是轻易刹不住脚的——故意杀人,死刑判决,当年那个她认为的骨子里带着老实的青年,终究成了真正的杀人犯。

人总是这样,只有生命快到终点时,才会回头想“若是重来,我该怎么活”。

她对自己的这一生很满意。

要她回顾自己的一生的话,她想她大概会这样说吧:“我的命不算好……但我为自己争到了能争到的最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