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知识的传播(1/2)

九月的北京已经带了些秋凉,傍晚的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卷起地上几片泛黄的梧桐叶,却吹不散三楼东侧教室里的热气——那是一种混杂着粉笔灰、旧课本油墨香,还有年轻人求知欲的热。

英语角的成功不是一句空泛的“旋风”,是能摸到、能听到的实在:上周三,之前连“good morning”都不敢大声说的机械系学生赵建国,居然能对着韩老师完整复述一段《大学英语》的短文;前天晚上,有外班的同学趴在窗外记笔记,被周老师发现后,没赶他走,反而递了张凳子让他进来听。

周四的课程结束时,墙上的挂钟刚过九点,指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我坐在前排站起来转身,看着底下53张脸——有的还攥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悬着,似乎还想把最后一个语法点记下来;有的揉着发酸的脖子,却依旧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等着我再说点什么。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面包的样子,也是我当初决定把英语角办下去的底气。

“大家先别急着走。”我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瞬间静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清晰了些,“明天下午课后,麻烦韩老师、周老师、郑老师,还有咱们11位副部长,到这儿来一趟,有重要事宜要跟大家商量。”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起了阵小小的骚动。坐在第一排的张唯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粘过镜腿的眼镜,小声问旁边的李梅:“你说会是什么事?难道是英语角要加课?”

李梅扎着两条紧实的麻花辫,发梢沾着点粉笔灰,她摇摇头,手里的橡皮在指尖转了个圈:“不好说,韩浩这么严肃,估计是大事。”

后排的王建军已经收拾好书包,听到这话,探过头来:“管他啥事儿,明天来不就知道了?”说着还拍了拍张唯一的肩膀,却被陈意涵瞪了一眼——她还在整理课堂笔记,王建军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纸页。

我看着这熟悉的吵闹劲儿,忍不住笑了笑:“具体的明天说,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别琢磨太晚。”

周五下午的阳光比前几天更暖些,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教室后排的旧课桌上。那些桌子大多带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还刻着模糊的名字,是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阳光在划痕上流动,像是给旧木头镀了层金边。

核心成员们来得很齐。韩老师最先到,手里拎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杯盖磕了个小缺口,他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角,顺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周老师跟着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英语课本,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这么早都到了?”郑老师则拿着个牛皮纸笔记本,不苟言笑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11位副部长陆续进来,张唯一还是那副慢半拍的样子,找了个离韩老师近的位置;李梅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块硬糖,偷偷塞给张唯一;王建军一进门就直奔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引得郑老师抬了下头。

“浩子,啥大事啊?”王建军刚坐下就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手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整得这么正式,我昨晚琢磨了半天,连觉都没睡踏实。”他脸上带着点理工男特有的焦虑,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估计真没少琢磨——上次英语角设备出问题,他熬夜修了半宿音响,也是这副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陈意涵已经扶了扶她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笔记本在她面前摊开,上面已经用铅笔写好了“会议记录”四个字,连下面的分点都标好了序号。“王建军同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既然韩浩同志选择在公开场合正式通知,必然是有其充分考量和重要性的。耐心等待,积极思考即可。”说着,她还从笔袋里掏出支钢笔,拧开笔帽,吸了吸墨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看着这俩活宝,差点笑出声。王建军是出了名的实在,上次英语角缺人手,他一句话没说,连着值了三天班;陈意涵则是出了名的严谨,上次整理英语角的签到表,她连一个错别字都要改三遍。这两种性格凑在一起,总能闹出点有意思的事儿,但也正是这份实在和严谨,让我特别放心把事交给他们。

等所有人都坐定,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我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那是陈意涵前一晚熬夜整理的账目表,纸是学校发的草稿纸,边缘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数字、每笔收支都标的清清楚楚。

“同志们,”我把账目表推到桌子中央,指了指最上面那一张,“这是英语角两周以来的详细收支账目。从材料费,到大家收的学费,每一笔都在这儿了,请大家过目。”

韩老师最先伸手拿起账目表,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嘴里还小声念着“粉笔两元”。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可当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问,看向我。我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错,那个数字是真的。

韩老师没说话,把账目表递给旁边的周老师。周老师接过来,眼睛扫过纸页,当看到“结余资金:5000元”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小声说:“这么多?”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

账目表像接力棒一样往下传,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郑老师拿着账目表,凑近了看,眉头微微皱着,还伸手把旁边的张唯一叫过来,指着数字问:“这数算对了?”张唯一看了一眼,又掏出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然后点点头:“郑老师,没错,收支相抵,就是五千。”李梅接过账目表时,手都有点抖,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满是震惊;坐在后排的刘芳——那个负责签到的副部长,看完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脸都红了。

最后,账目表传到了王建军手里。他刚接过来,眼睛就直了,盯着那个“5000元”的数字,手指狠狠戳在上面,声音都变调了:“五……五千块?!”他猛地站起来,差点碰倒身后的椅子,“浩子!这……这我没看花眼吧?这才两周啊!”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这钱……这钱都够在村里起好几间大瓦房了!我家去年盖房才花了八百块,再来一个月,不就够一个万元户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五千块,在1962年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月也才一百多。这笔钱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开始的惊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连一向沉稳的韩老师,都蹙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轻敲,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直到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大家震惊是正常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时,也跟大家一样。”

我的目光扫过韩老师深思的脸——他的茶杯还没动过,杯盖还敞着;周老师惊讶的表情还没褪去,手里还攥着账目表;郑老师的眉头依旧皱着,眼神里满是考量;还有各位副部长,有的兴奋地搓手,有的则忐忑地咬着嘴唇。

“但这,正是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的核心问题。”我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当初收学费,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保证学习质量——想让真正愿意学、肯投入的同志来,避免有人来混日子。可大家别忘了,知识本身不应该被金钱束缚,更不能让这道学费的门槛,把那些渴望学习却交不起钱的同学挡在门外。”

我看着底下的人,他们的表情慢慢变了——刚才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李梅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有个邻居家的妹妹,成绩很好,却因为家里穷,连英语课本都买不起,上次还来问她借笔记。

“所以,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五千块能存多久,”我加重了语气,“而是如何让这笔大家一起挣来的钱,创造出比它本身更重要的意义。如何让它真正回馈给那些想学习的同学,甚至惠及校外的学生?我们要让知识的价值流动起来,而不是让它躺在这儿,变成一笔死钱。”

我的话音刚落,陈意涵几乎立刻就开口了。她放下钢笔,身体坐直了些,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韩浩同志,我完全理解并支持你的想法。”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知识本来就是给大家共享的,不能变成少数人的东西。这笔钱,说白了就是个工具——关键是我们怎么用这个工具,搭一座更宽的桥,让更多人能走过来学知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有个外班的同学来问我,能不能旁听英语角,他说他攒了半个月的饭钱,还是不够交学费,只能在窗外听。当时我没敢跟你说,怕你为难。现在有了这笔钱,我们是不是能帮到这样的同学?”

她说的这件事,我其实知道——那天我在走廊里看到那个同学,他蹲在窗外,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冻得手都红了。陈意涵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不仅定了会议的基调,也把大家心里那点对钱的犹豫给打消了。

“意涵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我这几天也琢磨了几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商量,也希望大家能多提意见,咱们一起把这事办好。”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连王建军都不激动了,手里拿着笔,准备记笔记。陈意涵的钢笔又拧开了,笔尖悬在纸上。

“第一,咱们办一份英语报。”我伸出一根手指,“把咱们整理的英语易错点、日常口语对话、英语作文范文,还有文献解读的技巧、单词速记方法,都整合进去。还要让学员们投稿——谁要是能写出好的作文,或者总结出有用的学习方法,咱们就给稿费,哪怕不多,也是份鼓励。”

我看了看韩老师,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这份报纸,先在咱们精英班发,等内容成熟了,再向其他学校推——让他们也能投稿,也能订阅,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等积累多了,咱们就把这些内容整理成英语学习手册,每两个月出一版,让更多人能用到。”

“第二,办一本综合杂志。”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认识一个师哥,现在在美国麻省理工读书,他愿意帮咱们买国外的期刊。咱们把那些期刊里有用的内容翻译成中文,比如计算机、软件、工业、建筑这些领域的新技术,还有国内的新政策,都摘录进去。不限于英语,只要是有用的知识,咱们都可以放进去。”

王建军听到“计算机”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差点把纸戳破。

“第三,办培训班。”我继续说,“先从高三开始——咱们学校有不少学霸,把他们的笔记、易错题集整理出来,再出几套模拟题。把大家的学习方法、应试技巧都汇总起来,编成资料,给高三的学生补课。不仅帮他们提高成绩,也能让咱们的知识有用武之地。”

李梅听到这儿,眼睛亮了:“浩子哥,这个好!我邻居家的孩子就是高三,成绩一直上不去,天天愁得睡不着觉,要是能有咱们的帮忙,肯定能行!”

“第四,出书。”我笑了笑,“咱们整理的习题集、模拟题、学习经验,都可以汇编成书。一开始不用想着正式出版,先油印一些,在小范围里传,等条件成熟了,再申请书号。”

“第五,创办翻译社。”我伸出第五根手指,“咱们精英班有不少英语好的同学,学校里还有一些外文资料需要翻译,校外的工厂可能也需要有人翻译设备说明书。咱们可以承接这些业务,让大家学以致用,同时也能赚点经费,补贴英语角和其他项目。”

五个想法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立刻炸开了锅。张唯一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李梅讨论:“你觉得哪个项目先启动好?我觉得英语报 easiest,咱们有现成的资料。”李梅点点头:“我觉得培训班也不难,咱们先从教职工子弟开始,风险小。”王建军则激动地站起来:“我觉得杂志好!特别是计算机那块,咱们得让更多人知道计算机不是‘屠龙之技’!”

就在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韩老师忽然开口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眉头依旧蹙着:“韩浩,意涵,你们的想法是好的,有理想,有魄力。”他的声音很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实问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韩老师。

“办刊物需要刊号,出书籍需要书号,这些都得经过上级部门批准,不是咱们想办就能办的。”韩老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还有大规模的培训,也需要相关部门的同意。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知道——政策红线不能碰,一步踏错,不仅这些项目办不成,咱们英语角都得受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泼大家冷水,是想让大家明白,做事情不能只靠热情,还得考虑可行性。咱们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谨慎再谨慎。”

韩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大家的热情上。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王建军的脸也垮了下来,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没再动。陈意涵也皱起了眉头,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似乎在琢磨韩老师的话。

就在这时,王建军忽然又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失落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热情:“韩老师,我知道您的顾虑,可计算机这块,咱们不能等啊!”他的声音有点激动,甚至带了点结巴,“您知道吗?咱们计算机系现在在学校里都没多少人待见,有人说咱们学的是‘没用的东西’,毕业都找不到工作!为啥?因为大家不了解!不知道计算机将来能干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剪下来一小块,是国外报纸上关于计算机的报道。“我攒了好久才找到这张纸,上面说国外已经有‘集成电路’了,还有‘分时系统’,可咱们系里没几个人知道这些!”他把报纸递到韩老师面前,“要是咱们能办一本月刊,哪怕只是油印的,把这些内容翻译过来,让系里的同学、甚至其他系的同学都看到,他们就知道计算机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正在外面飞速发展!这是在为咱们计算机系开拓生存的土壤啊!这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王建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团火,烧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郑老师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看着王建军,轻轻点了点头:“建军说得对,计算机现在太缺普及了,咱们是该做点什么。”周老师也附和道:“我觉得也是,哪怕是小范围的油印资料,也比啥都不做强。”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很暖。韩老师的顾虑是务实的,王建军的热情是珍贵的,这两种声音放在一起,才是把事情做好的关键。

“韩老师的顾虑很重要,是咱们必须优先考虑的。”我开口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建军的热情,也是咱们往前走的动力。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既能避开政策风险,又能实现咱们的想法呢?”

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关键在于——咱们不能闭门造车,得‘走出去,做调研’!”

“调研?”张唯一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当时还挺新潮,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啥是调研啊?”

“就是去实地看看,问问大家真正需要啥。”我解释道,“咱们可以组织同学,利用周末的时间,去附近的工厂、政府机关,还有中学,跟他们聊一聊。比如工厂的技工师傅,他们是不是需要有人帮他们翻译外文设备说明书?机关的文员,是不是觉得公文写作很难,需要学习技巧?高三的学生,是不是缺好用的复习资料,需要有人给他们补课?”

我顿了顿,继续说:“让真实的需求来指引咱们的方向,而不是咱们坐在教室里想当然。这样一来,咱们做的事情就不是‘瞎折腾’,而是真正帮大家解决问题。咱们活动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就会大大增强,向学校和上级部门说明情况时,也更有底气,风险自然就小了。”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用户导向”——这是2025年做产品最基本的思维,可在1962年,我得把它翻译成大家能听懂的话。

我的话刚说完,张唯一就眼睛一亮:“浩哥,这个主意好!咱们可以先从小的做起,比如把精英班讨论的精华、翻译的外文资料,做成油印的内部学习资料,在小范围里传——这不涉及出版,就是同学间的学习交流,没人会说啥。”他之前在学校的印刷厂帮过忙,对油印的流程很熟,“我还能去印刷厂问问,油印的成本多少,咱们能不能承担。”

李梅也赶紧补充:“培训班也能从小范围试点开始!咱们先面向学校的教职工子弟——他们的家长都是学校的老师,知根知底,咱们帮他们补课,家长放心,学校也不会有意见。等效果好了,再慢慢扩大范围,这样风险小,还能积累经验。”

陈意涵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调研的思路很科学。我可以设计一套标准化的调查问卷,分工厂、机关、中学三类,每类的问题不一样。比如给工厂师傅的,就问‘您在工作中遇到的最大知识困难是什么’;给高中生的,就问‘您最需要哪科的复习帮助’。还可以设置‘可接受的培训时间’‘能承受的费用范围’这些选项,把需求量化,方便咱们分析。”

看着大家的思路被打开,每个人都在为这件事出谋划策,我心里特别踏实。这就是团队的力量——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问题。

“好!大家的建议都特别好!”我趁热打铁,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既然这样,咱们就把这些事串起来,搞一个‘知识合作社’!”

“知识合作社?”王建军念叨了一遍,眼睛里满是兴奋,“这名字好!一听就知道是干啥的!”

我笑了笑,在黑板上写下“知识合作社”五个大字,然后开始分点:

“第一,知识沉淀与内参。”我在黑板上写下第一点,“继续办好咱们的英语角,同时出一份《英语学习内参》——把精英班的学习精华、常见错误、解题技巧都整理进去,油印出来,先在精英班发,以后再慢慢扩大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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